但眼下,葛韵的脸惨白,面目狰狞,和平日判若两人,身上的青色官袍也已经完全被血渗染,变成了刺目的深红色。
官袍之下,是那件已经洗得泛白的旧蓝衫,在时亭很小的时候,也曾攥着蓝衫衣角,让它的主人带着自己买糖人。
堂外,夜雨滂沱,有疾风掺杂其中,听起来像是压制的呜咽。
堂内,时亭垂首看着葛韵的尸首,尤其是那双睁大,却已经没有活气的眼睛,沉默不语,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窗户落到外面夜雨中,说不出的孤独落寞。
旁边仵作犹豫一番,道:“时将军,卑职尝试过帮葛大人合眼,但……”
“那就不要合,让他亲眼看着那些人道尽途穷,以死谢罪。”
时亭的语气很冷,仵作一怔,忍不住看向他腰间的惊鹤刀,只觉隐隐泛着杀意,顿时噤若寒蝉。
北辰明白时亭的意思,上前接过仵作的工具匣,让仵作退下。
“公子,仵作已经验过了,还要验吗?”北辰看着时亭打开工具匣,还是忍不住多嘴劝了一句。
时亭戴好验尸的羊肠手套,熟练地拿起工具,头也没回,道:“记住,任何要案面前,真相才是首位,否则我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
北辰跟随时亭多年,自然知道他的禀性,永远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清冷模样,永远刀枪不入般守在所有人面前。
严桐在葛大人遇害后情绪失控,还有公子来处理和兜底,要是公子……
公子分明认识葛大人要比严桐早多了!怎么能说他不在乎呢?北辰在心里默默为自家公子打不平。
一刻钟后,北辰看到时亭的神色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当即心道不妙。
“你还记得葛家刀吗?”时亭抬头,眼中寒意凛然。
北辰当即猜到了话外之意,心里的怒火一下子被勾起来:“公子,你是说动手的是……”
话未完,尖锐的哨声突然穿雨而来
——是青鸾卫的简笛!
“一队跟我走,剩下的看守堂庑!”
几乎是瞬间,时亭下达命令,然后顺着笛声出了堂庑,北辰紧随其后。
简笛是青鸾卫独有的一种特制铁短笛,根据笛声的短促高低来传讯。
时亭听着急促的笛声,解译出其中讯息,带着人疾步穿行在暴雨之中,轻盈攀上西北向的屋檐。
很快,时亭便发现了不远处屋檐上,有两道缠打在一起的身影。
一人着黑色夜行衣,出刀凌厉,时亭只消看几招,就知道是谢家刀法,而和他缠斗在一起的那道玄色身影,却是仅凭空手接白刃,打得有来有回。
显然,后者武功绝对远在前者之上,而且后者明显有羞辱戏弄的意思,因为时亭明明看到,前者无论是逃避还是攻击,都很是吃力,而后者身手轻盈悠闲,腰间也是带刀了的。
“什么情况?”北辰看着激烈的战况,吃惊不小,“这一个我都打不过,怎么还来了两?”
北辰已属大楚高手之列,能被他如此评价,可见其棘手程度,也难怪青鸾卫会吹响简笛报信。
时亭看了眼两人周围,屋檐上有青鸾卫围住,屋檐下有刑部的人翘首观望,但无论哪方,都不敢轻易靠近。
时亭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握上刀柄,紧紧盯着交手的两人,打算等时机一到,就立即出手。
不过下一刻,玄衣人朝时亭这边看了眼,突然转守为攻,身形快如迅雷,只一招便将黑衣人的刀击落,不待其反应,又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然后,被踹的那人便跟黑球一样滚到了时亭脚边。
时亭下意识抬脚踩住来者,并压低重心,摆出迎战的姿态。
他半眯眸子看着玄衣人,十分警惕。
对方遮得很严实,脸被一张神秘的青铜面具完全覆盖,一点面部特征都无法捕捉,只能看到那身玄色衣袍。
夜雨潇潇,他被浇得湿透,却没有半点狼狈,甚至还带着点悠闲,好似他今夜出现在这里,只是来溜达溜达,欣赏一番并不存在的月色。
时亭眼下身体并未恢复,而其他人又明显不是玄衣人的对手,所以他并不打算硬碰硬,便试探问道:“阁下何人,为何此时出现在这?”
玄衣人没回答,而是用下巴指了指被时亭踩住的人,意思是:
这个,送你的。
“他不会告诉你的,我已经问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