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老昆塔问。
月光下,布曼蹲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容淡淡的。
“后来?”他耸耸肩,“后来就这样了呗。我继续干我的活儿,赚我的钱,养我的人。偶尔被索里和阿骨力那两个老头骂几句,偶尔被新来的人背后戳脊梁骨,说我谄媚、没骨气、是叛徒。”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可我不在乎。”
老昆塔看着他,没有说话。
布曼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老昆塔,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是在永夜城。”
“以前在圣光教廷,我是枢机大主教的孙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可我知道,那些巴结我的人,背地里都在骂我,说我仗着爷爷的势,说我是纨绔子弟,说我除了会拍马屁什么都不会。”
“我爷爷……他也看不起我。”布曼的声音微微颤抖,“他觉得我丢了他的脸,败坏了他的门风。他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卢卡库斯家族的耻辱。”
“可我能怎么办呢?”他苦笑,“我不像他那样,一辈子正直无私,清清白白。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俗人,我怕死,怕穷,怕被人看不起。我只想好好活着,让我手下的人也能好好活着。”
“这有错吗?”
老昆塔沉默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错。”
布曼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老昆塔叼着烟斗,慢悠悠道:“能活着,还能让跟着自己的人活着,这就是本事。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让他们来试试?”
布曼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白天的不一样,没有谄媚,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老昆塔,你是个好人。”
老昆塔“呸”了一口:“少来,老子不吃这套。”
布曼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色中飘散,惊起了远处树上栖息的夜鸟。
远处,永夜城的灯火依旧明亮。
那些新来的人应该已经睡下了吧,布曼想。
明天醒来,他们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找工作的找工作,上学的上学,安家的安家。
而他,会继续站在接待处门口,笑眯眯地迎接下一批人。
用他那张圆圆的胖脸,用他那张嘴皮子,用他那颗……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话。
“老昆塔。”
“嗯?”
“你说,神君当年时为什么留下我?”
老昆塔想了想,吐出一个烟圈:“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神君看人,应该比咱们准。”
布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睡觉去。明天还有一千三百多张嘴要喂呢,得早点起来安排。”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老昆塔。
“老昆塔。”
“又怎么了?”
“谢谢你陪我聊天。”
老昆塔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行了行了,肉麻死了,快滚去睡。”
布曼嘿嘿一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圆滚滚的背影上,那背影一摇一晃的,像个滚动的球。
老昆塔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也笑了。
这人啊……
他叼着烟斗,慢慢站起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夜色渐深,永夜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