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浮现的,是离家那天的场景。
那是帝都事变后的第五天,他化妆潜出城门,一路向北,先去了卡丽的坟,然后绕道回了趟家。
哈里维家族的领地在凯特帝国北境的边陲,一片不算富庶却足够温饱的土地。
城堡不大,墙上的石砖已经斑驳,墙角长着青苔。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块石头都认得。
他到家时,父亲正在书房里看书。老男爵已经七十三了,头全白,背也有些驼,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看见他进来,老人放下书,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回来了?饿不饿?让你娘给你做点吃的。”
他说不饿,坐下来,陪父亲喝茶。
茶是自家种的粗茶,苦涩,但回甘。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问。
直到晚上,他大哥莫里斯从领地赶回来。
莫里斯比他大十二岁,从小就像个小父亲一样护着他。小时候他被人欺负,大哥总是第一个冲出去替他打架,打完回来被父亲罚跪,下次照样冲出去。
大哥进门时,风尘仆仆,胡子拉碴,一看就是连夜赶路。他看见莫萨斯,愣了愣,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臭小子,”大哥的声音闷闷的,“吓死我了。听说帝都那边出了大事,我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
莫萨斯拍拍大哥的背:“没事,我好好的。”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烤羊肉、炖蘑菇、腌菜、黑面包,还有他从小最爱吃的蜂蜜烤饼。一家人围坐在那张用了三十年的旧木桌旁,谁都没提帝都的事,只是说些家长里短。
母亲说他瘦了,非让他多吃两块羊肉。
父亲说今年领地收成不错,秋天应该能多酿些酒。
大哥说他的小儿子最近学会了骑马,整天缠着他要当骑士。
莫萨斯听着,笑着,应着。
可他心里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饭后,父亲把他叫进书房。
老人关上房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吧,出了什么事。”
他知道瞒不过父亲,便简略地说了——大皇子叛乱,他被牵连,成了通缉犯,需要离开凯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没说永夜神君,没说暗黑圣教,没说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父亲听完,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去吧。”
然后老人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家族纹章,递给他:“带上。”
他愣住了:“父亲,这是……”
“传给长子的。”老人说,“但你是次子,从小什么都让着你哥。这次,让他让让你。”
他眼眶酸,想说不要,却说不出口。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从小就有主意。当年告状那事,为父劝你别去,你偏要去。后来去参军,为父想让你留在本地,你偏要去北境。现在……现在你又要走。”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了。
“为父拦不住你,也不想拦。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那一夜,他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