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主持的句读,只怕是越辩越浑。
王爷终究是错看了这草包……若将这扬名立万、执掌文柄的良机交于我徐某人。
何愁不能将此事办得既合上意,又顺人心?
他心中妒火与不屑交织,面上却还得维持着僵硬的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还是一旁的朱见深打破了平静:“衍圣公所言甚是,此番文坛盛事,由圣人苗裔主持,正合其分。”
得皇帝亲口夸赞,孔弘绪愈受用,含笑颔,拱手致意。
朱祁钰顺势接过话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孔弘绪:“经义辨明,是为知而行之。故而本王常思,圣贤之道,不仅在于典籍文章,更在于经世济民。”
他稍稍停顿,见孔弘绪出于礼貌只能点头称是,便终于切入正题:
“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百业待兴,尤其这清丈田亩一事,关乎国本,亦关乎民生。公乃天下文人楷模,若能在此时登高一呼,以示支持,则天下观望者必景从,清丈之事,事半功倍矣。”
王文闻言皱眉,插言道:“王爷,孔府田产,多是历代钦赐祭田,朝廷再行清丈,恐怕……于礼不合吧?”
朱祁钰笑容不变,语气却意味深长:“若衍圣公能助朝廷稳住大局,朝廷自然……便能省却许多繁琐。”
这话已经说得明白,只要衍圣公当众表个态,他家的地,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孔弘绪缓缓放下酒杯,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然微笑:
“王爷厚爱,弘绪心领。然我孔家田地,皆是历代先皇恩赏,尤其是太祖高皇帝亲赐祭田两千顷,账目清晰,载于皇册,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他抬眼迎向朱祁钰的目光,反将一军:“朝廷既已有账,又何须再劳师动众,重复清丈?莫非王爷是信不过我孔府家规,疑心我孔家会行那隐匿田亩、逃避税赋之事?”
“哎呀,衍圣公言重了!”江渊赶忙打圆场,举杯笑道,“今日乃是为公接风,不谈政事,不谈政事,饮酒,饮酒!”
王文也附和道:“正是,王爷,衍圣公一路劳顿,还是先让公歇息几日,经义局之事,徐徐图之便可。”
陈循抚须点头,开口帮腔:“孔家乃圣人之家,诗礼传家,道德典范,千年来何时有过逾矩之行?堪称天下士人楷模。若朝廷执意要清丈孔府田产,恐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于大局……恐怕得不偿失啊。”
孔弘绪顺势轻轻一叹,姿态做得十足:
“朝廷坐拥九州万方,又何必独独盯着我曲阜这区区几亩薄田呢?弘绪此来,是为辨析经义,明圣人之道。若因此事而使朝廷与士林心生芥蒂,非我所愿也。”
“你……”朱见深终究年少,见他如此推脱,甚至隐隐有拿天下士人压朝廷之意,一股怒火直冲顶门,忍不住就要拍案而起。
“深哥儿!”朱祁钰手疾眼快,在桌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他面上笑容不变,举杯道:“衍圣公说得是,是本王唐突了。今日只论风雅,不谈国事。”
宴席终了,众人散去。
朱见深再也按捺不住,愤愤道:“王叔!他未免太过嚣张,竟敢如此搪塞!”
朱祁钰立于水榭边,望着众人离去的身影,语气平静:
“嚣张?他自然有嚣张的资本。千年的世家,士人之楷模,道统的化身。与他硬碰,得不偿失。”
他转身,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声音放轻:“此人的品行不堪,我已安排韩忠,前去伺候他了。过不了多久,他的把柄自会送到我们面前。”
历史上,孔弘绪品行的确不堪。
他正是明朝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因杀人、奸淫等重罪而被革去衍圣公爵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