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铺着厚厚的毯子,众人按主客次序落座后,孛罗便大声吩咐侍从端上马奶酒招待贵客。
一名侍女捧着银碗,将浑浊酸涩的马奶酒分与众人。
彭时出于礼节,端起来小心地抿了一口。
那强烈的腥膻气,还有独特的酵酸味瞬间冲入口鼻,与他平日所饮的清冽酒液截然不同。
他只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终究没能忍住。
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险些将酒吐出来,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强压下不适,他略带歉意地说道:“失礼了,实在抱歉。这马奶酒……在下确实喝不惯。”
孛罗听完通译转述,哈哈大笑:“彭大人是中原雅士,自然喝不惯我们草原上的马奶酒!”
王越见状含笑打圆场:“孛罗头领,彭专员从京师远道而来,不知你这儿可备有合他口味的酒水?”
“哎哟,那可太不巧了,”孛罗故作歉然地笑道,“我这草原毡帐里,向来只备马奶酒。”
就在这时,一旁的那日松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瓷瓶,笑嘻嘻地递向彭时:
“诶!巧了!彭大人,我这儿还有小半瓶上次去云中府打来的烧酒,没喝完,一直揣着呢。您要是不嫌弃,就尝尝这个?”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日松和他手中的瓷瓶上。
孛罗领盯着那日松,眼神掠过阴霾,脸上那豪爽的笑容,也似乎淡去了几分。
彭时笑着接过瓷瓶,小饮一口,赞道:“这北地的酒果然浓烈,却别有一番风味。”
那日松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欣喜。
孛罗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不悦,却强自大笑几声,转而望向王越,顺势引开话题:
“王大人,你是我孛罗部的好朋友,这次突然来到丰州,还带着这位彭大人,不知有何要事?”
王越从容放下银碗,应道:“孛罗头领,这位彭时专员是清丈司的官员,奉摄政王之命,特来丰州执行清丈事宜。”
“清丈?”孛罗故作不解,“我不知这‘清丈’是何意,请王大人明示。”
坐在一旁的彭时接过话头,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孛罗头领,所谓清丈,简单来说,就是派人丈量一下你们各部开垦出了多少田地,记录在册,帮你们算算大致能有多少收成。这是朝廷体恤边民,关心民生之举。”
孛罗听完翻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摆了摆手,脸上堆起笑容,一开口却是拒绝:
“原来是这样,多谢王爷和大明朝廷的美意。不过,我们鞑靼人,祖祖辈辈随水草而居,习惯了四处游走。”
“今天在这里开块地,明天可能就又换地方了。这地嘛,有多少算多少,心里大概有个数就行,实在没必要劳烦大人们如此兴师动众地丈量。”
王越似乎早有所料,并不着急,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马奶酒,才缓声道:
“地有肥瘠,产出不同。唯有清丈之后,才知各位头人所垦之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这些粮食又能养活多少部众。头领,你说这事是不是还有些必要?”
这话已经说的足够直白,孛罗瞬间理解到其中的意思。
他确实想摸清手下各头人的底细,以巩固自己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