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躬身:“臣……臣失言,请王爷恕罪!”
朱祁钰盯着张凤,语气严厉道:“宝钞之弊,在于无根之木,无水之源!朝廷只知印钞,却无金银绢帛为凭,更无节制,以至钞贱如纸。此乃竭泽而渔,自毁长城之举!”
“而海贸券,每一两都对应着市舶司库房里实实在在的金银、货物、粮食!它的信用,源于此,也仅限于此!它是我大明与海外通商的工具,绝非朝廷可以随意填塞府库的手段!”
他踱步到张凤面前,一字一句道:
“你须给本王记住,海贸券的行,必须严格依据各市舶司实际收到的金银、货物价值!绝不可见其利而忘其危,为了弥补国库一时之缺,便行那滥之事!”
张凤冷汗涔涔,连忙应道:“臣谨记王爷教诲!绝不敢违背定制,必使海贸券之数,与库中实物严格对应,分毫不敢有差!”
见他确已领会其中利害,朱祁钰神色稍霁。
“这海贸券纵然印制精美,终究不过是一张纸。它能得番商认可,全在于一个‘信’字——信它随时能换回等值的金银货物。”
“倘若效仿宝钞旧例,滥无度,致使券多而物少,信用一旦崩塌,此券顷刻便成废纸。到那时,我大明在海外辛苦建立的声誉亦将荡然无存,再想挽回,难如登天!”
张凤心悦诚服,再次深深一揖:
“王爷深谋远虑,臣万万不及!国外以海贸券收取诸国之财,国内以清丈田亩增拓税基。双管齐下,方能真正纾解我大明财政之困。”
朱祁钰闻言,面露赞许,微微颔:
“张尚书能洞悉此中关节,本王甚慰。说起清丈……若未记错,今日此时,清丈司的三百新进士,该在太师府誓师了。”
此时的太师府前院,实是热闹得很。
三百余名新科进士,还有两百多举人,熙熙攘攘挤作一团,皆肃然而立。
因人数众多,清丈司衙署难以容纳,故齐聚于太师府这宽敞庭院。
须皆白的太师胡濙立于石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尔等皆乃天子门生,国家栋梁。今日授此重任,奔赴各省,清丈田亩,意在廓清寰宇,增拓国用,此乃利国利民之千秋功业。”
“然,前路绝非坦途。安州之事,便是明证!尔等此去,持尺执规,量的是地,动的却是他们的命根子!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彼辈岂会坐以待毙?”
说到这里,胡濙缓了一阵,等气顺之后,又道:
“切记,尔等是朝廷的耳目,是执法的利剑,而非逞血气之勇的莽夫。遇事,需明察秋毫,需依律而行,更需保全自身!”
“若遇当地官员敷衍塞责、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民变,嫁祸于尔,当如何?当效仿李侃、彭时,以智破局,以证服人,而非一味硬顶,徒陷自身于险地!”
见众人神色都凝重了几分,胡濙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从容退至一旁。
身旁李侃托着一份名册过来,朗声宣布:
“赵佑明、孙继宗、孟瑞,前往山东,兖州府”
……
一个个名字,一处处地名被念出。
标志着这场关乎国运的清丈大幕,正式在全国范围内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