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是很难建立,却又很容易被摧毁的东西。
邝灵犀也回望过去,打好的腹稿便瞬间湮灭在沉沉夜色中。
那双眼眸盛满了他的倒影,他和月亮一起,住进了两汪小小的清泉之中。
于是他放任自己,轻而易举地沉溺于心上人的眼眸。
“那两个面具人,是我的同门师兄弟。”他说,“他们来找的是我,想让我跟他们一起回去。”
乔观雪皱眉道:“回去?回哪里?”
邝灵犀道:“你听过摇光派吗?其实我是摇光派的弟子。”
乔观雪心头一跳。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何止听过……从前你当师尊的时候,我还是你徒弟呢……
乔观雪止住回忆,又问道:“那你们打起来,是因为你不想回去吗?”
“是,我不想回去。”
乔观雪下意识问:“为什么?”但问出来便有些后悔,按照邝灵犀现下的性子,恐怕说些什么舍不得离开她之类的酸话。
但邝灵犀却出乎意料地道:“因为他们对我不好。”
他们?乔观雪一愣,是说摇光派的那两个面具人同门吗?还是……还是有其他人?
她试探着问:“……哪里不好?”
邝灵犀望着她,想起那些被囚于弱水的日夜,想起每一寸血肉都被切开的时刻,但他的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乔乔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是不是,爱上我了?”
乔观雪:……
刚生出的一点好奇立马被掐灭了。
她闭嘴不再问,可邝灵犀却还不肯放过,偏要凑近她,声音低沉道:“你说一句爱我,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乔观雪伸手将那张脸推出老远。
忽而又想起一事,转头问他:“你昨日是不是受了伤,现在怎么样?”她还记得当时这人嘴角有一抹血色。
被乔观雪这么一提醒,邝灵犀像是才想起自己身上带着伤似的,抬起手捂住胸膛,脸上缓缓露出一点痛苦神色,只道:“还是很疼。”
……
乔观雪好歹也演了十几年的戏,立马看穿他这浮夸拙劣的演技。
然而当他装作无力一般靠过来时,她却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躲开。
邝灵犀靠在乔观雪肩头,满足了片刻,又得寸进尺地低喃:“好冷……”
“乔乔,抱着我好不好?”
乔观雪不是很想理他,见她不说话,邝灵犀便自顾自地将两条手臂缠了上去。
像一只深山老林里怨念不散的艳鬼,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蛊惑。
“真的好冷……乔乔……”
“抱抱我好不好……”
他身上的体温的确很低,像蛇似的紧密贴附在乔观雪身上,倒叫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冷颤,蹙起眉头。
下一刻,她抬起手臂,带着几分迟疑,回抱住了这具冰凉的身躯。
邝灵犀的吐息有刹那停歇。
随即便像是干涸已久的植物般,更加紧密地把自己缠绕上去,几乎想要和她融为一体。
不过是一点轻飘飘的回应,他却像上瘾一样,渴求着更多的温暖和碰触。
天上的月亮被云层一点点吞噬,这片乌桕林终于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之中。
乔观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沉浮之间,她只记得自己始终没有放开抱着邝灵犀的手。
漫漫长夜中,他们紧紧依偎,仅凭两颗心跳,交换着彼此怀中仅存的温暖。
*
四吉坊市,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深夜,却被一道凄厉的女子惊叫划破了宁静。
接着,一声一声痛苦哀嚎回荡在街巷之间。
邻居赵大娘和丈夫睡得正沉,却被这阵惨叫声惊醒,孩子也随之响起啼哭。
她骂骂咧咧地摸索着下床,趿着鞋子去哄摇篮里的孩子。
丈夫翻了个身,嘟囔道:“才安生了一天,隔壁又在打人了……”
赵大娘像是听惯了这背景音,一边拍着孩子,一边没好气道:“高老头打人有什么稀奇的,他不打人了那才叫稀奇呢!”
“也是,”丈夫打了个哈欠,“也亏得那女人进了他家的门,至少不用去祸害别人了。”
又感叹道:“那女人也是能忍,打了一两年了都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