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路平常人走不过二十分钟,他却早已走不动了。
“邓伯,到了。”
车子停在旧唐楼底下,开车的手下轻声提醒,才将肥邓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这一回他摆摆手没让人搀扶,独自颤巍巍下了车。
“去帮我买打冰汽水回来。”
他叫住正要跟下车的手下,吩咐道。
“邓伯,旁边士多店就有卖啊。”
“不是那种。
要小玻璃瓶,带吸管的——尖沙咀那边茶餐厅才找得到,快去。”
“那……我先送您上楼?”
“不用。”
肥邓冷淡地回绝,随即转身,一步一步缓缓挪向唐楼的楼梯。
回到空荡无人的家中,他反手锁上门,慢慢走进卧室,打开衣橱,取出了那根象征和联胜最高权柄的龙头棍。
他捧着棍子在床沿坐下,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如刀。
许多年前,他坐上那个位置时,把这根棍子交到他手里的人叫蟑螂荣,是个总邋邋遢遢的老家伙。
那时这根棍子已经被虫蛀得斑驳不堪,岁月在上面啃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那根龙头棍曾被他耗费重金请来匠人精心修复,填补裂痕,重新髹漆。
它在和联胜传承了二十余载,如今这一交出去,恐怕便永无收回之日了……
肥邓的手指在光滑的棍身上流连片刻,终究还是不舍地将其放回原处。
他拾起手边的电话,按下了一串数字。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许久才被接起。
“边位?”
一道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
“黑仔荣,最近几好吗?”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试探着开口:
“系威哥?”
“系我。
你去咗外地咁多年,都唔返来行下,系那边过得仲开心吗?”
电话那头顿时爆出一阵爽朗笑声。
“哇!我连电话号码都换过好几轮,威哥你竟然揾到我新号?
今次突然搵我,有咩好关照啊?”
“关照就讲唔上,只系人老咗容易怀念旧时,想同你倾几句。”
肥邓这通电话,是拨给远在异乡的和安乐话事人黑仔明的。
黑仔荣师承当年和合图十二老歪中皇帝先生多的徒孙,而肥邓拜门大佬尖不甩,同先生多本是世交。
两人虽分属和字堆里不同字号,却因这层渊源,早年有过不少交集。
八十年前,广东洪门正统派勇义堂堂主黑骨仁赴港整肃帮务,于中环和记客栈立下和字头一脉的根基。
三十年后,和字头势力渐扩。
油麻地同湾仔一带的部分成员,得当时港岛知名买办利家支持,在土瓜湾开办汽水厂。
此后改字号为和安乐,专接各款汽水代工,故又被江湖称为“水房”。
岁月流转,和安乐再度分化,其中一支于四十年前迁往外地,在彼处混得风生水起。
至今,已与号码帮一同掌控当地六成以上的叠码生意。
“威哥,怀旧嘅话就唔使讲咁多啦,大家相识咁耐,我睇你心有牵挂,不如直接讲正事。”
“好,我就问一句,当年你跟肥仔坤过到那边,到今时今日仲撑得住场面吗?”
“唉!外边咩环境你唔系唔知。
呢度早就系后生仔嘅世界啦,自从水房赖坐上龙头位,连肥仔坤都退隐收山,我能有啖安稳饭食已经算好彩。”
“你唔使谦,似你哋呢种摇白纸扇嘅师爷,去边个字头会冇得捞?
我冇估错嘅话,如今水房不少叠码仔,依然跟你开工吧?”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笑,随即应道:
“威哥,讲到咁多,你都仲系唔肯话我知为咩事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