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摸不清查尔斯伯爵的想法。一如他经常不让其他人摸清他的想法一样。
照例来说,维克多跟了上来,查尔斯伯爵就会给他一些答案,来表明自己的最终态度,可他没有。他只是邀请维克多在他的宅邸里度过一个单身汉的中午。
庄严的像是棺材板的餐桌上,管家暗暗地走上来为维克多斟满了酒,四个男仆蹑手蹑脚地各处照料着。有那么一会儿,维克多感觉这套还行。然而,说句公道话,以现在他的身份,享受这套还是有些逾矩了。
于是,他看清了查尔斯伯爵的态度,很有耐心的化身为了一个美食家,动作虽收敛,符合礼仪,却像个饕餮一样吃着,或者像个闹饥荒的小孩。
令人意外地,从桌子另外一端传来的不是嗤之以鼻的声音,而是一种另类的温和语气:
“大口吃饭,向来是长久贫穷之人遗留下来的坏习惯。”
事实上,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维克多毫无概念。可看着周边的环境,吃饭的动作又难免慢了下来——同大厅的宽阔相比,用餐的这个房间是小的,高而窄。然而,正因为窄,所以陈设着各种珍贵的用品,给人以更加强烈的富丽感,像是浓缩的富丽,让维克多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不该属于这里。
好在,维克多并不是个因外物而自卑的人,他装的若无其事,不慌不忙地放下刀叉,笑着回道:
“难怪我以前在威克斯的时候,总融不进去,原来这么明显吗?”
查尔斯伯爵喝了一口红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评价道:
“如果在一群白天鹅里,惹人注目地夹杂着一只鸭子,没有人会看不见。”
说完,他又不紧不慢地话锋一转,仿佛这是他无法忍受的愚蠢。
“不过,要是我能相信他们是白天鹅,”——非常缓慢地,伯爵抬起了左手,掌心向下,降到了桌底下,“而你是鸭子的话。”——他抬起右手,直到比他肩膀稍低处。
“你在我看来很不错,至少很多事情做的比他们漂亮。”收回双手,查尔斯伯爵平稳地坐着,管家又悄然为他斟满酒。
“感谢您的盛赞,但我想我只是盼望的过急了些,才做了其他人不敢做的事情。”维克多自我嘲讽地露齿一笑,可伯爵认为他有点过于谦逊了。
不过,这也算个好习惯。
他没有指出这一点,而是问,“听说你出生于沃尔市?”
“啊,是的。”维克多嘴痒难耐,他手下意识放在了口袋里,不过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太合适,刚想抽出来,便见查尔斯伯爵随意地摆了摆手。
两个男仆就送了一个烟盒上来,从里面抽出一根雪茄,用精致的工具剪好,递给了维克多。
维克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叼在嘴里,在男仆恭敬地点燃下,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沃尔市,黎明镇,一个偏僻的地方。”
“没听说过,但看来那里的生活环境锻炼了你。以前做过生意?”
维克多怔了一瞬,目光闪了闪,老实回答道:
“算老手了吧,以前七八岁的时候,就奔波过,有几次还被警备人员抓到狠狠打了几顿。”
“看起来是有这回事的。”查尔斯伯爵没有表情地看着他,“心态不错。”
“不好点没办法,”维克多敞开嗓子打了个哈哈,“我一辈子都只能靠自己,假如我饿死了,我不指望别人会感到悲痛,假如我步步高上,我也不指望别人会为我感到高兴。”
“我想,这应该也是贫穷带给我的财富之一了,伯爵阁下。”
维克多故意把一切花言巧语都剔除干净——这是他同上位者接触时的格调,他知道,骗这些人往往都不太容易,尤其是在有充裕的时间准备下。
“你很有经验。”不过,查尔斯伯爵看透了这一点,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十分耳熟的小步舞,就仿佛维克多现在说的真话更让他感到失望似的。
这让维克多又犹豫起来,不知道到底是说真话还是假话好。
上位者的习惯就是这样。
说真话,他们觉得你是精心表演。
说假话,他们又认为你花言巧语。
这真的很难办。
所以,维克多彬彬有礼地沉默了一下,还是坦诚地说道:
“跟肖恩爵士待久了,是有点毛病了。”
“一个优柔寡断的船长,可培养不出一个优秀的水手。我记得他有个坏毛病,非常容易紧张。而你倒是跟他不同,有个较为突出的天赋。”
查尔斯伯爵熟稔的语气让维克多尴尬地笑了笑: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