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之外,北风卷着暴雪呼啸而过,拍打在残破的窗棂上,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孤魂在暗夜中低泣。庙内,橘红色的篝火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暖意缓缓弥漫开来,驱散了入骨的寒意,也让这荒寒的北地之夜,多了一丝难得的安宁。易枫席地而坐,指尖随意拨弄着面前的干柴,让火势烧得更旺一些。他白垂落,衬得侧脸线条温润而淡漠,那双历经千载沧桑的眼眸中,此刻却泛起了一丝极浅、极淡的迷茫与怅然。他没有回头看身后刚刚换好衣物、静静蜷缩在草堆旁的朱琏,只是望着跳跃的火苗,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舒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眼前唯一的听者诉说心底尘封已久的心事。“你可知,我此刻滞留在这金国的疆域之上,并非不愿即刻返回中原,而是身不由己。”朱琏裹着易枫那件宽大干燥的素白道袍,袍角垂落至脚踝,将她单薄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衣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如同松间清风般的清冽气息,让她慌乱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了几分。她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火光边缘,听到易枫的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聆听着。历经了半生荣华、半生屈辱,她早已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世事的风浪中,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更何况,眼前这位救她于绝境的仙长,身上藏着太多她无法触及的秘密,她不敢多问,也不愿多言。易枫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应,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这金国上京一带,被人设下了一道极为古老的阵法,无形无迹,却牢牢将我困住,灵力受阻,虚空遁行之法尽数失效,任凭我如何尝试,都无法破开阵法,离开这片土地,重返中原大地。”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从篝火上移开,望向破庙外漆黑一片的风雪夜色,思绪缓缓飘回了四个月前,那个同样寒冷刺骨、风雪交加的日子。“四个月前,我在金人押解宋俘北行的路上,捡到了一个小女孩。”说到“小女孩”三个字时,易枫那颗历经千年沧桑、早已古井无波的心,竟轻轻颤动了一下,眸底的淡漠褪去,泛起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柔软暖意。他缓缓回过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朱琏,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那时她奄奄一息,冻得浑身紫,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断气,是我出手救了她,用灵力护住她的心脉,又寻来药物与食物,一点点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朱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讲述那段她全然未知的过往。易枫望着跳动的火光,眼神悠远,像是回到了那段短暂却温暖的时光,他轻声诉说着自己漫长到极致的一生,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千百年的孤独与寂寥“你或许不知道,我的修行之路,始于春秋时期。自那时起,我便踏上寻仙问道之路,一路走过秦朝的金戈铁马,看过西汉的盛世风华,历经东汉的风云变幻,见证晋朝的衣冠南渡,亲历魏晋南北朝的乱世烽烟,也见过隋唐的盛世荣光,五代十国的天下大乱,直至如今的北宋末年。”“千年岁月,弹指一挥间,我看过王朝更迭,见过生离死别,阅尽人间悲欢,看透世事无常。这千年里,我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一生无儿无女,从未体会过半点骨肉亲情的滋味。”说到这里,易枫的声音微微有些哑,眸底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酸涩,那是千年孤独沉淀下来的柔软,是历经万世沧桑后,对人间温情最本能的渴望。“我照顾了那个小女孩整整一个月,日日守在她身边,为她驱寒取暖,为她喂食喂水,教她说话,哄她安睡。直到有一天,她睁开懵懂的眼睛,看着我,脆生生、甜糯糯地喊了我一声——爹爹。”“朱琏,你说,我活了整整一千年,孑然一身,孤孤单单,从未有过半点亲缘牵绊,在那一刻,听到那一声‘爹爹’,我当时……是什么心情?”他轻声问道,目光落在朱琏的脸上,带着一丝探寻,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深藏心底的脆弱。朱琏依旧沉默着,双唇紧紧抿着,没有出一丝声音。她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深谙人情冷暖,她能从易枫平淡的话语中,听出那千年不遇的动容,听出那万年孤独里,骤然被一声稚语融化的心酸与温暖。那是一种她无法完全体会,却能深深共情的情感,是历经万世沧桑后,最纯粹、最干净的温柔。易枫没有逼她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再次望向篝火,语气变得认真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朱琏的耳中“我救你出苦海,为你求来休书,为你废掉皇后名分,解开你身上所有的枷锁,有些话,我不用说得太明白,太过直白,你冰雪聪明,应该也明白我的意思。”这句话落下,朱琏的身子猛地一僵,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瞬间泛起了浓浓的错愕与震惊。她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易枫,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解,显然没有立刻明白他话中深藏的深意。易枫看着她愣住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怜惜,却没有将最后的真相说破。他没有告诉她,他口中那个奄奄一息、被他救下、喊他“爹爹”的小女孩,正是宋钦宗赵桓与她朱琏的亲生女儿——赵柔嘉。他没有告诉她,他滞留在金国,被困阵法之中,一方面是无法脱身,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守护这个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他更没有告诉她,他救她,不仅仅是出于恻隐之心,更是因为,她是那个喊他“爹爹”的小女孩,在这世间唯一的亲生母亲。有些真相,他此刻不愿说破,也不能说破。他只想给她足够的时间,慢慢走出屈辱的阴影,慢慢重获新生,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再让她们母女重逢,再让这份断裂了许久的亲缘。朱琏依旧愣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位白如雪、心藏千年秘密的仙长,心中翻涌着无数的疑惑与茫然。她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不知道他口中的小女孩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与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之间,藏着斩不断的血脉亲缘。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温暖着破庙中的每一寸角落。易枫沉默着,朱琏也沉默着。一个藏着千年的心事与未说破的真相,一个带着新生的茫然与未知的牵挂,在这北地的破庙之中,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静待着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篝火依旧噼啪作响,暖光铺满了整座破败的山神庙,将窗外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易枫望着依旧怔在原地、眼神恍惚的朱琏,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将那层未说破的心意挑得更明。他知道,她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刚卸下一身枷锁,心还在颤,魂还在飘,经不起太过直白的惊扰。千年的修行让他懂得,温柔不是逼迫,是等待。他轻轻收回目光,眼底的沧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腻的关切,声音放得极轻、极稳,像怕惊飞了檐角的雪“……饿不饿?”朱琏猛地回神,睫毛轻轻一颤,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攥了攥身上宽大的白袍。自被俘北上以来,她饥寒交迫早已是常态,可此刻被人这般轻声问起,心底却莫名一酸,鼻尖微微烫。易枫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便已明白了答案。他缓缓站起身,白随动作轻垂,道袍下摆扫过地上的枯草,姿态从容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妥帖。“你在这里等着我,别乱跑,也别害怕。”“这附近我熟悉,没有金人巡逻,我去去就回,找点能吃的东西。”他语气平常,却藏着极深的在意。一句别乱跑,不是约束,是怕她在这陌生荒寒的夜里迷失;一句别害怕,是知道她受尽惊吓,哪怕重获自由,依旧心有余悸。说完,易枫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干柴,让火势烧得更旺些,确保他不在时,朱琏也能被暖意包裹,不会再受半分寒冷。他确认火堆安稳,才抬步走向破庙门口,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走到门边,他忽然又停下,回头望了她一眼。火光里,朱琏缩在草堆旁,一身宽大的白袍衬得她愈纤细脆弱,那双曾经盛满温婉的眼睛,此刻还带着未散的怔忡与茫然。易枫的声音更柔了几分“我很快回来。”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茫茫风雪夜色之中。破庙里,只剩下朱琏一人,和一堆温暖跳动的火焰。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这世上,有人弃她如敝履,为了活命将她推入深渊;却也有人,跨千载岁月而来,为她解枷,为她披衣,为她生火,为她寻食,轻声叮嘱她别乱跑、别害怕。朱琏缓缓低下头,将脸轻轻埋在膝盖间。这一次,滚烫的泪水终于无声落下,不是因为屈辱,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还像一个人,还值得被人好好放在心上。窗外风雪依旧,庙内暖意渐生。她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为她奔赴风雪的人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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