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的冷,是从那盆水仙开始的。
它宛如一个孤独而美丽的精灵,悄然盛开在窗台最为幽静僻远的一隅。其花瓣呈现出一种极致纯净无瑕之白色调,洁白如雪,甚至近乎于和窗外寒冬腊月时节所特有的天光相互交融、浑然一体。数日以来,它始终如此默默地绽放着自己短暂而绚烂的生命之光华,然后又如无声无息般渐渐凋零枯萎下去。
最初的时候,那股清幽淡雅且略带丝丝凉意的芬芳气息尚能在空中轻轻摇曳生姿,并泛起几圈微弱的涟漪波纹;然而时至今日,就连这般馥郁芬芳之气亦已尽数收敛消失无踪不见踪影,徒留一片仿若已然圆满达成自身神圣使命之后所产生出来的、令人感到无比疲惫倦怠乃至心力交瘁的死寂氛围充斥其中。
此时此刻,我正静静地端坐在书桌之前,将身上那件厚重棉衣紧紧包裹严实,但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抵御住那股刺骨寒意向四周源源不断扩散蔓延而来——这股寒冷似乎并非源自于门窗之间那些细微罅隙之处,反倒更像是直接从那朵娇柔脆弱花朵中心位置那片静谧幽深之地缓缓渗透溢出一般,而后如蛛丝马迹般逐渐布满整间屋子各个角落。
这便是“人冷因花寂”了。原来,人的感官是这样一座不设防的城池。花的荣谢,本与人心何干?可当你的目光曾日日流连于它的生机,你的心神便不知不觉地与它的命运系在了一起。它的绚烂,曾是你内心的映照;它的凋零,便也成了你生命图景里一块无可挽回的塌陷。这“冷”,是情感的温度计,测量出的,是心底那一份与万物同频的共感,一份无法言说的、温柔的牵连。
我起身离座,踱至窗边,想借远眺驱散这无端的清冷。眼前,便是那一汪瘦下去的冬湖。夏日里丰腴的、被游船与笑语填满的湖面,此刻仿佛被天地抽去了些许魂魄,显得异常空旷而“虚”静。湖水退去了不少,露出浅滩处深色的淤泥和几丛枯黄的芦苇梗,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它安然地承接着灰蒙蒙的天空,不言不语,仿佛一个进入了长期冥想的哲人。
就在这时,雨来了。
最初的时候,天空中只是零星地点缀着几颗雨滴,它们轻轻地飘落下来,打在干燥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了几个淡淡的圆形痕迹。然而,转眼间,雨势开始逐渐加大,雨丝变得越来越密集,如同千万根银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巨大的灰色画卷,将整个湖泊紧紧地包裹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间,原本平静如镜的湖水像是突然苏醒过来一般,焕出勃勃生机。豆大的雨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去,溅起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花,在宽阔无垠的湖面上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这些涟漪相互交融、汇聚,最终演变成一个个微小却又精致的旋涡,宛如大自然亲手编织的艺术品。
伴随着阵阵涟漪泛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骤然响起——那是一种类似于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喧嚣声!这种声音并非令人烦躁不安的嘈杂之音,相反,它更像是一场气势磅礴的交响乐演奏会正在上演:低沉浑厚的鼓点与清脆悦耳的弦乐交相辉映;激昂热烈的铜管奏响主旋律,带动着全场气氛一同沸腾起来……这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似乎没有尽头,源源不断的音符充斥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我那颗刚刚还因为花朵凋零而倍感孤寂冷清的心,此刻也被填满了温暖和活力。
我豁然开朗。这“湖虚受雨喧”,不正是对我此刻心境最好的启示么?湖,正因其“虚”其“空”,才能如此毫无滞碍地、全然地接纳这漫天风雨,并将这外在的击打,转化为内在澎湃的音响。倘若这湖面早已被田田的荷叶与纷繁的游船塞满,雨声落下,只怕也只能是沉闷的、局促的噗噗声,何来这般壮阔的喧哗?
由此观之,我方才的“冷”,或许并非坏事。那恰是因心灵尚有所执,有所黏着,如湖面漂浮着太多的水草与萍藻。花的寂,照见了我心中的“有”;而此刻湖的虚,则昭示着一种更博大的“无”的境界。真正的丰富,或许正源于这种空明的心境。它不拒绝美好事物的来临,也能在它们逝去时,保持一份虚静与坦然,从而为生命中更宏大、甚至更喧嚣的体验,预留出回响的空间。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似乎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嘈杂喧闹之声充斥于耳,但此刻的我已经感受不到那种刺骨的寒意和清冷了。那盆水仙花依然静静地待在窗户里面,宛如一个安静美丽的少女般亭亭玉立;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心境却如同窗外那片空旷宁静的湖泊一般,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我缓缓地张开双臂,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这片喧嚣的雨幕之中,任由那阵阵喧闹的雨声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地向我袭来。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人类既能够因为花朵的静谧无声而心生凉意,同时又能凭借内心的空灵澄澈去包容乃至领略到人生在世所有的纷繁复杂与喧嚣浮华。
这种冷与暖、静与动之间的微妙变化,其实就像是一美妙动听的生命之曲当中,不断交织更替出现的优美旋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