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绿的青草顺着蜿蜒曲折的河流和桥梁一路延伸,宛如绿色的绒毯铺展在大地上,就连那坚硬冰冷的青石台阶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翠意。黎明时分,第一缕晨曦透过云层洒向大地,给整个世界带来一丝温暖和光明。此时,系泊在岸边的华丽锦缆悄然松开,船夫手持木桨奋力摇动船橹,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连带着从远处天竺山上飘来的细密雨丝都被搅动起来。
我悠然自得地坐在船头,静静地欣赏着眼前如画般美丽的景色。只见花丛中的光影摇曳生姿,与不远处古刹巍峨耸立的飞檐相互映衬、交相辉映;洁白如雪的布帆在湛蓝清澈的天空下徐徐升起,如同一只展翅翱翔的白鸽;而那横跨湖面的六座石桥则宛如六条玉带横卧于碧波之上,丝丝缕缕的烟雾水汽随着微风飘散过来,让人不禁沉醉其中无法自拔。这样一个平凡无奇的早晨,对于生长在北方的我来说却是如此陌生又新奇,仿佛置身于一场如梦似幻的前世之旅当中。
船身修长而优雅,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它便是典型的杭式画舫。船头微微翘起,仿佛欲破浪前行;船尾则缓缓摇曳着一支精致的木橹,出清脆悦耳的欸乃之声,恰似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婉转悠扬,令人陶醉其中。
掌舵之人乃是一位身形瘦削、满脸皱纹的老者,但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唱起滩簧来却是字正腔圆、韵味十足。其歌声犹如天籁之音,在蒙蒙细雨之中悠然回荡,引得岸边几只白鹭闻声受惊,纷纷振翅高飞,划过天际,留下一抹美丽的弧线。
客人可是初次光临西湖?船夫突然开口问道。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而视线始终未曾离开过远处那片被烟雨笼罩的山峦——那里正是着名的三竺所在地。此时,天竺三寺在雨幕的遮掩下显得影影绰绰、若有若无,阵阵悠扬的梵钟声响彻云霄,穿透细密的雨丝,最终落入平静的湖面之上,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船夫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手指向高耸入云的北高峰,感慨道:这雨水呀,如同菩萨净瓶中的圣水一般纯净甘甜。每到一年一度的香市时节,无数虔诚的善男信女都会乘船至此登岸,然后一步步向着山中进,一边走还一边叩头祈祷呢!说罢,他手中的木橹轻缓地拨动着水面上漂浮的绿萍,继续说道:遥想当年苏轼苏东坡先生在此为官时,也曾乘坐此般船只前往上天竺拜访辩才法师品茶论道。待品完香茗后,东坡先生便欣然挥毫泼墨,留下了不羡蓬莱这句千古名句。
船行至苏堤时,天空中的雨势突然停歇下来。放眼望去,只见六条石桥横跨于湖面之上,宛如长虹卧波;而岸边的杨柳则随风摇曳,如烟似雾般轻盈舞动。此时正值春季,百花争艳,美不胜收。一阵清风拂过,鼓起了船帆,仿佛要将这满船的明媚阳光送往花港那边。
船舷两侧,繁茂的花朵如海洋一般蔓延开来,其中有娇艳欲滴的桃花、清新淡雅的杏花以及洁白如雪的玉兰花等各种花卉,它们层层叠叠、竞相绽放,一直延伸到远方一座古老野寺的黄色围墙之下。那座寺庙若隐若现地藏匿在花海之中,唯有翘起的飞檐和悬挂其上的风铃得以窥见。微风吹来,檐铃声清脆悦耳,犹如天籁之音。
那儿便是藕香院啦!船夫边说边把船停靠在了岸边,以前这里还有些僧人居住,但现在早就没有和尚了,只剩下一个看守庭院的老头儿叫老陶。听闻此言,我便踏上那条湿漉漉且长满青苔的小径,朝着寺院走去。
进入院内后,现老陶正站在院子中央清扫满地的花瓣。他动作轻柔娴熟,将散落一地的鲜花聚拢成一小堆,但并未直接丢弃,而是小心翼翼地堆积在一棵梅花树下。见此情景,老陶轻声呢喃道:让这些花儿回归大地,化为肥沃的泥土,岂不是更好吗?似乎既是在与自己对话,也是在对我诉说。
随后,老陶热情地邀请我一同品尝他亲手冲泡的茶水。据说,所用茶叶乃是当年新采摘并烘焙而成的龙井茶,水源更是取自着名的虎跑泉水。我们相对而坐于寺庙前的石凳上,一边悠然自得地品茗,一边欣赏着湖面上穿梭来往的游船画舫。此时此刻,我竟然忘却了时光的流逝,沉醉于眼前这般美好景致当中,恍然间已分不清今日究竟是何时何地。
“你看那六桥,”老陶忽然开口,“每一座桥都望着不同的景。映波桥看花港,锁澜桥望小瀛洲,望山桥对南屏山……可是啊,多少人匆匆忙忙走完六桥,却说不出哪座桥的柳色最青。”他慢慢呷着茶,“苏东坡建这堤时,怕不是让人赶路的。”
这话让我怔住了。我想起自己一早的行程:几点到花港,几点游三潭,几点登雷峰,排得满满当当,却忘了留时间给一阵偶然的风,一片无心的云。
黄昏时分,我又坐上船夫的画舫。夕阳给六桥披上金纱,炊烟从四面升起,与湖雾融成淡淡的蓝烟。锦缆再次牵起,这次牵的是暮色。
“早上你说头回来,”船夫忽然说,“可我总觉得你面熟。”他眯着眼想了想,“像墙上画里的人。”
在净慈寺外的旧书摊上,我翻到一本民国时期的《湖舫诗钞》。泛黄的书页里夹着一页信笺,墨迹虽褪,仍可辨认:
“草色伴河桥,锦缆晓牵三竺雨;花阴连野寺,布帆晴挂六桥烟……今日与君别于苏堤,知君北去,万里云山。然西湖一载,已胜平生。”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船夫为什么觉得我面熟。
或许每一个来西湖的人,都在寻找自己前生遗落在此的一个梦。那些草色、花阴、锦缆、布帆,不过是梦的碎片。而六桥的烟、三竺的雨,是永远织不完的梦的经纬。
船到彼岸,我踏上河桥。回头时,见船夫已撑篙远去,渐渐没入暮烟深处。西湖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个等待被拾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