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读到古人“因为修葺旧日的房舍,疏通沟渠引来泉水,四周种满了花草树木,每天在这里吟诗作对”这样的语句时,我总是感觉仿佛有一股清新凉爽的微风,从千年之前缓缓吹来。这种感受并不是那些穷困潦倒的文人们故作清高的自我标榜,而是一颗保持着清醒理智的心灵,在纷繁复杂的世俗世界里,自觉自愿地开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
这个小小的天地告诉我们:生活真正的质量和水平,从来都不是由拥有多少豪华宽敞的房屋或者声势浩大的车马所决定的;相反,关键在于是否能够在相对狭小的物质空间当中,凭借着细腻入微的创造力以及坚定不移的信念去精心营造出一方净土——一个既可以让疲惫不堪的灵魂得到栖息之所,又能将那璀璨夺目的阳光映射进来的自由自在之境。
这“葺旧庐”之举,犹如一座丰碑矗立在时光长河之中,承载着无尽的意义和价值。它不仅仅是简单地修复破旧房屋那么表面浅显,而是一次深刻且具有象征意味的精神奠基仪式。这个行为宣告着主体对于居住环境的全新认知以及赋予其新生命的决心与勇气。
那座曾经略显古朴笨拙的“旧庐”,如今已焕然一新,但又不失原本韵味;虽经岁月沧桑洗礼,却依然散着独属于自己的魅力与温暖气息。这种独特气质并非凭空而来,恰恰源于主人那份精心呵护与用心雕琢。
紧接着,“疏渠引泉”堪称神来之笔!水乃大自然赐予世间万物最为灵动美妙之物,宛如天地之间穿梭游弋的小精灵一般。当那一汪清澈甘甜的泉水被引入庭院时,清脆悦耳的潺潺流水声瞬间划破了周遭空间的寂静氛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随着水流一同荡漾起伏,仿佛一幅动态画卷展现在眼前。此时此刻,整座院落都变得生机勃勃、充满活力起来。
如此精妙绝伦的设计布局,绝非仅仅停留在打造美丽景致层面之上。实际上,这背后所蕴含的正是道家经典着作《道德经》里倡导的“上善若水”思想理念——如水般柔和坚韧、纯净透明的处世之道在此处得到淋漓尽致体现,并通过实实在在的物质形态呈现在人们面前。使得这种源自古老东方智慧结晶能够走进寻常百姓家,融入到每个人平凡生活点滴当中去感悟领会。
最后,再看那环绕四周栽种的各类奇花异草:梅花傲雪凌霜、孤高绝俗;兰花清幽高洁、典雅端庄;翠竹虚心劲节、刚正不阿;菊花淡雅素洁、凡脱俗……这些花卉草木们远不止于供人观赏欣赏这么单纯,它们更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艺术符号,无声诉说着不同人物性格特征乃至为人处世准则规范等诸多方面内容。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论画山水,讲究“可行、可望、可游、可居”,而这方庭院,正是主人为自己打造的,可以肉身栖居、精神徜徉的“画中境”。
当空间的内在蕴含得到充分填充和滋养后,主体的行动就会自然而然地散出一种脱世俗利益、不受其束缚的光辉色彩。日落其间-在花草树木、泉水石头等自然景观的包围中朗读吟咏诗句,这种行为仿佛是灵魂与世间万物之间私密的低语交谈。这并不是那种自我陶醉式的封闭式状态,相反它更像是在一片静谧无声的氛围当中同古往今来那些睿智卓越之人展开一场最为深邃透彻的思想对话交流。
就像东晋时期着名田园诗人陶渊明所说: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一样,他能够让自己的心境摆脱时间和空间所带来的限制约束,自由自在地驰骋飞翔于那广袤无垠的宇宙苍穹之上。然而,如果有亲朋好友前来拜访相聚的时候,那么这个原本属于个人独自吟诵思考的小天地瞬间就会生变化,从一个专门用于演奏独唱曲目的表演舞台转变成一座充满和谐共鸣之声的神圣殿堂。
大家可以一起品尝着刚刚煮好的热腾腾的茶水,一边下棋对弈,享受着悠闲自在的时光;也可以尽情畅饮美酒佳酿,开怀畅谈欢笑,任由真实的性情在不知不觉间自然流淌展现出来。此时此刻在座的每一个宾客主人都暂时忘却了来自凡尘俗世中的种种功名利禄羁绊枷锁,全身心地沉浸在如同般虽然身处闹市但却没有车马喧嚣嘈杂声干扰的那份默契共识氛围里面无法自拔。
这般光景,确乎“殆非尘中物也”,它闪耀着一种越了日常琐碎的精神性光辉,是庄周所向往的“游心于淡,合气于漠”的逍遥片刻。
反观当下,我们或被囚于都市的钢筋水泥之林,或被缚于数字信息的无尽洪流,与自然疏离,与真实的自我更为隔膜。我们似乎拥有了更广阔的外部世界,内心却往往找不到一方可以自在呼吸的庭院。古人“葺庐疏泉”的智慧,恰如一剂清醒的药方。它启示我们,未必人人能有田宅院落,但每个人都可以在心灵深处“因葺旧庐”,通过秩序的建立、审美的滋养与友情的温润,为自己开辟一片精神的净土。
在这片亲手营造的禁地里,我们便是自己的王。朝迎清风,暮送晚霞,与经典对话,与知己神交。于此,我们方能深刻体悟:真正的逸,从来不是逃离尘世,而是在万丈红尘中,为自己保留一份“疏渠引泉”的匠心,与一片“杯酒淋浪”的真心。当内心的泉水潺潺不息,精神的藤萝郁郁葱葱,我们便能在任何栖身之所,构筑起对抗时间荒芜的永恒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