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常常有那些仰慕清高之人,他们崇尚高雅脱的风度和凡脱俗的姿态。然而,《小窗幽记》中的一句话却如同清冷而悠扬的钟声,打破了人们心中的迷惑执着:“清高之事不能过于拘泥于外在表现。如果穿着打扮一定要追求奇特古老,使用器物一定要讲究精致优良,饮食方面一定要寻求奇异巧妙,那么这就是清高之中的污浊,我认为这是清高之事的一大弊病。”
这句话层层剖析,直接指出在那风雅的外表之下,或许隐藏着更为严重的精神痼疾——当对于“清”的追求变成了对形式上竭尽全力地雕琢和炫耀的时候,它本身就已经背离了那颗纯净的心,堕入了“清中之浊”的庸俗状态。
这种所谓的清中之浊症状,最先表现在外在形态和行为举止方面的过度雕琢和做作。我们来看看那些自称为山林隐士的人吧,他们本来应该像传说中的葛天氏或无怀氏时代的人民那样,心境脱,忘却自我与外物的区别,身体自由自在地遨游于天地之间。
然而,如果这些人非要追求奇特古老的衣着打扮,那么宽松的长袍和宽大的袖子就不再是个人性情的自然展现,反而变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舞台服装秀,每个褶痕似乎都在大声呼喊着:瞧瞧我有多么凡脱俗啊!再来看看对器物用品的要求必须精致优良这一点,如果把朴素笨拙的陶器或者粗糙坚硬的砚台当作珍贵无比的宝物,仅仅计较它们的年代、款式标记以及外观品相,那岂不是跟普通市民争抢珠宝玉石没有什么两样吗?更不用说对于食物也一定要讲究奇异巧妙的烹饪方法了,将山间野味和野菜制作成比皇宫里的御厨还要复杂繁琐的菜肴,这样一来,嘴里品尝到的所谓清淡味道早就已经被眼睛和耳朵感受到的世俗欲望给掩盖住了。
诸如此类的行为方式,简直就像是那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学习吹奏篪一样,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身处高雅清新的环境之中,但实际上内心深处却充斥着表演时的紧张不安以及想要炫耀自己身份地位的强烈愿望。东晋王恭言“不必须佳木,但使对此茫茫,便自有百端交集”,其感怀系于天地悠悠之悲情,而非身下之毡席是否名贵。若反其道而行,便是将精神的清梦,典当给了物质的枷锁。
说到底,这种所谓的之清,其实质问题出在有所待有所恃上面。真正意义上的清旷境界,应该是一种对外界事物没有任何依赖的自由自在且内心充实满足的状态,就像庄子所说的那样:乘物以游心——各种物品仅仅只是承载我们灵魂的工具而已,并不能成为束缚我们脚步的枷锁。陶渊明曾经写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里的安静并不是因为远离深山老谷才产生的,而是源自于他那颗能够做到心远地自偏从而让内在世界变得清澈透明的心;还有那句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其中蕴含的快乐也并非来自于美酒佳酿本身有多么醇香美味,更多的还是那种可以尽情享受挥兹一觞带来愉悦感时所呈现出来的陶醉忘我之情。
然而那些一心追求新奇、精致以及与众不同的人们却恰恰相反,他们的心境完全取决于外部物质是否能证明自己拥有独特的品位和高雅的格调,如此一来,他们的精神仿佛被拴住了千斤重担一般沉重无比,自然也就难以再像鸟儿一样轻快地飞翔起来啦!此正如《世说新语》中所载,石崇与王恺争豪斗富,虽极尽奢靡,然其心为物役,格调已落下乘,与“清”字何干?故此种“着迹”,非但不能滋养性灵,反而如蠹虫般,从内部蛀空了清事的精神内核,徒留一具华丽的空壳。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所谓的不着痕迹的呢?其实这并不是指那种放荡不羁、不拘小节的行为方式,而是要像苏轼所说的那样,能够做到即物而物,达到一种圆通自在、毫无阻碍的境地。也就是说,我们虽然身处尘世之中,但却不能被外物所束缚和牵绊。
比如,我们可以尽情地去欣赏一方古老石砚那细腻柔润的质感,可以沉醉于悠扬动听的琴声里无法自拔,甚至还能满足于一杯普通清茶带来的那份宁静淡泊。然而,无论面对怎样美好的事物,我们都决不能让自己的心志受到它们的羁绊。哪怕住在豪华宽敞的屋子里,也要保持对大自然的向往之情;就算出生在简陋狭小的窗户旁,同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快乐天地。
这种的核心要点,一直都是注重个人心境的修养以及精神层面的升华。就如同孔子曾经夸赞过他的学生颜回一样:多么贤德啊,颜回这个人!吃着简单的食物,喝着清水,居住在狭窄破旧的小巷子里,别人都难以忍受这样的困苦忧愁,可是颜回却没有改变他乐观积极的心态。
这里面所蕴含的快乐,并不仅仅来源于那些微薄的饮食条件,更重要的是源自于颜回内心深处道德品质的充实和圆满。所以说,这种不着痕迹的,实际上代表了一种充满生机活力的生活态度,宛如天空中的白云和瓶子里的清水一般,各自处在合适的位置上,自然而然地展现出真实的自我。它不假外求,不立异以为高,不矫情以干誉,只是如其本然地生活,在平凡中见真味,在淡泊中显精神。
老子曾经说过:“做学问应该每天都有所增益,但求道却要逐渐减少一些东西。不断地减少再减少,最后就能够达到无所作为的境界了。”一味地去追求外在形式的繁杂和精致,其实就是走上了一条“日益”的道路,这样反而会让自己越来越远离内心真实的自我;然而,真正拥有凡脱俗气质的人,则恰恰在于掌握了这种“日损”的诀窍,他们能够摒弃所有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很华丽但实际上却是虚假做作的东西,直接洞察到生命本质最真实的一面。
只有当我们可以清除掉那些所谓的“清事之蠹”,不再对衣帽服饰、器具用品以及吃喝等方面过于在意时,才有可能将注意力从外界转向内部,从而现那个如同“清水里长出的芙蓉花一般清新自然、没有经过任何雕琢修饰”般纯净无暇的本我,然后在这片属于精神世界的广阔天地里,成为一个完完全全自由自在、清澈透明并且不受束缚羁绊的独立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