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的手指还贴在耳钉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进皮肤。窗外那道裂缝透进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些,灰蓝变成淡金,照在她胸前口袋的边角,那里鼓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她没急着动,只是坐着,长椅的铁架硌着腰,卫衣袖口的线头被她用拇指搓成了绒。
她低头把那张纸抽出来,边缘已经起了毛,是昨晚写的伤情记录。字还是那么潦草,但看得清。周砚秋、陆深、江离……十七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是伤口位置、处理方式、注意事项。这不是创作,她当时觉得,这只是记录,像打卡签到一样机械。
可现在再看,她忽然意识到——她在写的时候,手是稳的。明明刚打完一场仗,耳朵嗡嗡响,手指抖,但她一笔没断,一个字没涂。她不是为了交差才写的,她是怕忘了谁。
这张纸不是病历,是活人的证据。
她把纸轻轻展开,对着光。阳光穿过字迹,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像某种密码。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原来她早就开始写了。不是为了系统审核,不是为了数据上传,也不是为了讨好谁。她写,是因为这些人躺在这里,流了血,喘着气,而她看见了。
创作从来就不是从空白页开始的。它从你无法闭嘴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医疗角。有人还在睡,盖着脏兮兮的毯子,胸口一起一伏;角落里一台报废终端的屏幕裂了,映出天花板的倒影,晃着一点微弱的反光。她眯眼看了会儿,现那反光里不止有灯管,还有几张模糊的脸——像是陆深闭眼哼歌时的侧脸,是江离扶眼镜的动作,是周砚秋弯腰给人拉毯子的背影。
它们叠在一起,晃在玻璃上,像一没成型的歌。
她闭上眼,不再去抓旋律,也不强迫自己想歌词。她只是回想那些眼神。陆深说“还活着就好”时,眼皮颤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半秒;江离递水给周砚秋,两人谁都没说话,但接杯子的手停顿了一瞬;那个年轻队员抱着膝盖呆,看起来魂都没了,可有人走过去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没哭,也没笑得疯癫。他们只是撑住了。
这才是最狠的反抗。
她睁开眼,视线落在窗台边上。那里有一道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小刀划出来的,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1”。她记得这道痕是谁留下的——昨天下午,一个腿部受伤的女队员做完缝合,疼得满头汗,嘴里一直念叨:“再加一个,再加一个……”后来她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爬过去,在墙上划了这一笔。
不是庆功,不是纪念,就是一个数字。代表又一个人挺过来了。
林清歌看着那道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她一直以为创作要宏大,要震撼,要有铺天盖地的情绪轰炸。可现在她明白了,真正的力量不在高音区,不在副歌炸裂的那一秒。它在轻声说话的间隙里,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在一道没人记得谁划下的刻痕里。
她不需要写什么史诗。她只要把这些人撑住的样子写下来就行。
她站起身,膝盖有点僵,活动了一下才走向急救箱。箱子翻得乱七八糟,纱布、药瓶、空针筒混在一起。她伸手到底层摸,指尖碰到一支旧笔——黑色塑料杆,笔帽咬过,尾端磨出了油光。她记得这是陆深常用的那支,之前借她记过数据。
她拿了出来,又抽出半张登记表的背面。纸是皱的,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碘伏痕迹。她没换,直接翻开空白处,用笔尖压平褶皱。
第一句她没急着写。她只是坐着,笔夹在指间,看着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半边地面,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风从裂缝吹进来,带着外面尘土和金属烧焦混合的味道,不好闻,但真实。
她想起以前在系统里写歌,每一都得过审。情绪不能太激烈,主题不能太模糊,节奏必须符合大众偏好。她改过太多遍,删过太多段,到最后连自己最初想说什么都忘了。那时候她以为创作是讨好,是妥协,是不断把自己削成别人想要的形状。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是为了被听见才写。她是必须说出,才算是活着。
笔尖落下。
“光不在天上,它住在不肯闭上的双眼。”
写完这句,她停了几秒。没有激动,没有热泪盈眶,只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脚踩在地上,终于不飘了。
她继续写:
“火不在舞台,它藏在颤抖却没松开的手。”
“我们不是英雄,只是没在最后一秒低头的人。”
三行字,没押韵,没结构,甚至算不上完整歌词。但她知道,这就是开头。这歌不会叫《胜利》,也不会叫《终结》。它该叫《心火》。
她把纸折好,四折,再四折,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放进胸前口袋,压在那张伤情记录上面。两张纸叠在一起,紧贴着心跳的位置。
她坐回长椅,没再看窗外,也没动笔。她只是把手放在口袋上,隔着布料按了按。里面的东西不大,但沉。她知道,等太阳完全升起来,他们会吃点热的,然后睡一觉。她也会继续包扎伤口,清点物资,做该做的事。
但现在这一刻,她什么都不用做。
她只是坐在光里,穿着皱巴巴的卫衣,头乱翘,黑眼圈明显,右耳的耳钉安静地贴着皮肤,不再为任何系统震动。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笔,塑料杆上有牙印,尾端亮。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横放在膝盖上,笔帽朝前,像一把搁下的剑。
远处,一只报废终端的指示灯闪了半秒,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