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天海市老槐树下的红砖楼二楼工作区,临时布置成了卫星连线采访的简易直播间。
一盏柔光灯照亮苏喆面前的小桌,桌上放着一杯清水、一罐王老的桂花蜜、还有联盟的开源味觉测试工具包。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bbc伦敦演播室的画面,主持人萨拉已经就位。
“林先生,能听清楚吗?”萨拉的声音通过降噪耳机传来,清晰而专业。
“很清楚。”苏喆用英语回答。他的英语得益于之前某个现代世界的积累,流利但带着轻微的口音——这反而增加了真实感。
“那我们开始。先,感谢您在这样的时刻接受采访。”萨拉的开场白很直接,“过去一周,‘味觉芯片’和‘感官立法’的争议已经成为一个全球性话题。作为这场争议的核心人物之一,您能告诉我们,您到底在反对什么?是反对科技进步本身吗?”
苏喆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不,我们绝不反对科技进步。我们反对的是科技被用来剥夺人的自主权,反对以‘优化’和‘健康’为名,系统地控制人们感知世界的方式。”
他拿起桌上的桂花蜜罐子:“就像这罐手工酿制的桂花蜜。它的甜度可能不均匀,花香可能不持久,从数据上看不如工业生产的‘完美’。但它承载着一位老人对亡妻的记忆,承载着一个季节的桂花香,承载着手作的温度——这些是算法无法计算、科技无法复制的价值。”
萨拉点头:“您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在追求效率和完美的过程中,我们是否会失去某些不可替代的东西?但基金会认为,他们的技术能帮助数百万人——比如改善营养不良儿童的饮食、帮助老年人恢复味觉、让每个人都能享受更美好的感官体验。您如何看待这种‘普惠’的承诺?”
“如果技术真的能普惠,我们当然欢迎。”苏喆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但问题是:谁定义‘美好’?谁定义‘适合’?当一家商业公司掌握了定义所有人感官体验的标准,并试图通过立法将这种标准变成强制性规范时,这就不再是‘普惠’,而是‘垄断’——对感知权的垄断。”
他调出一张图表,通过屏幕共享展示给全球观众:
“基金会泄露的立法草案显示,他们计划建立‘国家感官健康数据库’,所有新生儿的数据将被收集、分析、归档。基于这些数据,系统会为每个孩子生成‘个性化感官育方案’。听起来很科学,但请思考:如果一个孩子的基因数据显示他对苦味敏感,系统可能永远不推荐他吃苦瓜、绿茶、黑巧克力——这些食物虽然有苦味,但也有独特的营养和风味。这个孩子将永远不知道,苦味之后可以有回甘,苦涩可以是深刻的体验。”
萨拉认真地记录着,然后问:“基金会方面回应称,这些指控是基于‘被篡改和断章取义的文件’,他们只是希望用科技改善人们的生活。您如何证明您手中的资料是真实的?”
“我们欢迎独立的第三方审查。”苏喆说,“事实上,我们今天已经向国际科研伦理委员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及多国的议会伦理委员会提交了完整资料,邀请他们进行公开审查。如果基金会认为资料是伪造的,他们应该欢迎这样的审查,而不是通过律师函威胁我们。”
采访进入核心环节。萨拉调出了一段预录的视频——那是基金会言人昨天在瑞士召开的新闻布会片段:
“我们必须澄清,所谓的‘伊甸园芯片’和‘新生儿强制筛查’完全是误解和曲解。”言人是基金会的全球公关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得体西装的女性,“我们的研究专注于帮助感官障碍人群,我们的立法建议是为了建立科学的感官健康标准,就像视力检查、听力检查一样普通。某些组织故意制造恐慌,是为了获取关注和募捐。”
视频结束,萨拉问:“您对此如何回应?”
苏喆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展示了一份新的文件——这是“槐树”最后送的资料中的一页,上面是基金会内部的会议纪要:
**“市场策略组会议记录,日期:三个月前”**
**“讨论主题:如何将‘伊甸园’芯片从‘医疗设备’重新定位为‘生活方式产品’”**
**“关键结论:第一阶段以‘健康改善’为切入点(针对老年人、患者等易接受群体);第二阶段通过立法建立行业标准;第三阶段推向大众市场,强调‘个性化体验’和‘感官优化’。”**
**“备注:避免使用‘控制’、‘改造’等词汇,改用‘增强’、‘个性化’、‘优化’等积极表述。”**
“这份会议纪要显示,基金会的策略是有计划、分步骤的。”苏喆说,“他们知道直接说‘我们要控制你的味觉’会引抵制,所以用‘健康’、‘科学’、‘个性化’这些美好的词汇包装。但本质没有变——他们想成为所有人感官体验的‘标准制定者’和‘服务提供者’。”
萨拉显然被这份新证据吸引了:“这份文件的真实性……”
“同样欢迎审查。”苏喆说,“实际上,我们建议bbc这样的权威媒体,可以组建独立的调查团队,去肯尼亚的试验点实地采访,去瑞士的实验室核实资料,去各国的议会了解基金会的游说活动。真相不怕调查。”
采访进行到四十分钟时,萨拉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林先生,有人批评你们联盟是在利用公众对科技的不了解和恐惧,制造对立,阻碍真正能帮助人的技术的展。您如何回应这种批评?”
苏喆沉默了几秒。这不是预设的问题,但却是最关键的质疑。
“我理解这种批评。”他缓缓开口,“科技的展确实带来了很多奇迹——医疗的进步、通讯的便捷、生活的便利。没有人想回到没有科技的时代。”
他拿起桌上的开源测试工具包:“但正因为我们热爱科技,才更要警惕科技的滥用。正因为我们希望科技造福人类,才更要确保科技展的方向由所有人共同决定,而不是由少数资本和精英垄断。”
“我们做的不是阻碍,是参与;不是恐惧,是审慎;不是对立,是制衡。”苏喆看向镜头,眼神坚定,“我们开开源的测试工具,是希望每个人都能了解自己的感官,而不是被动接受别人的检测。我们推动伦理讨论,是希望科技展有边界、有温度、有人性。我们讲述普通人的故事,是提醒所有人:在数据和算法之外,还有记忆、情感、文化这些无法被量化的珍贵东西。”
萨拉被这番话打动了。她短暂地偏离了预设问题:“您个人……是什么让您如此坚持?您曾经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厨师,因为基金会的实验失去了味觉。这听起来像是个人恩怨。”
这个问题很危险,但苏喆早有准备。
“最初,是的,我有个人原因。”他诚实地说,“但当我深入了解后,我现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我遇到了王老——一位因为化疗失去味觉,在联盟帮助下一点点找回味道的老人;我遇到了那些在肯尼亚可能成为试验品的孩子们;我遇到了世界各地因为各种原因担心失去感官自主权的人。”
他顿了顿:“科技应该是桥梁,连接人与人,连接人与世界;而不应该是高墙,隔离我们与真实,隔离我们与自己。我希望我的坚持,能让更多人思考这个问题:我们想要一个被设计好的‘完美’世界,还是一个不完美但真实、多元、自由的世界?”
采访在晚上九点十分结束。萨拉最后说:“今天的采访将在明天黄金时段全球播出。感谢您,林先生,您给了我们很多思考。”
屏幕暗下去。实验室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出压抑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