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玲的哭声在小院里断断续续,到天色将暮才渐渐止了。
春桃几个侍女又是递帕子又是捧热茶,好说歹说才把那幅晕开的鸳鸯绣样收了,扶姑娘到榻上歇着。
可梅玲哪睡得着,只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想着朱雄英,想着深宫高墙,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而在京城城西,隔着十几条街巷的顺安苑,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座别院今日张灯结彩,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似擦得亮。
礼部专门选派的最精干画师,已经在王曦华的闺房里忙活了一整日。
这会儿画师刚收拾了笔墨颜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手里攥着王曦华亲自赏的五十两银子,喜得合不拢嘴。
姑姑!恭喜姑姑!
画师前脚刚走,后脚就窜进来两个年轻男子,正是王询和王琙。
这兄弟俩前几日在朱雄英面前还争得头破血流,恨不得生吞了对方,此刻却满脸堆笑,一左一右围在王曦华身侧,那殷勤劲儿比见了自己父亲还热络三分。
王曦华正对着铜镜端详那幅刚完成的画像——画中的她身着高丽宫装,却梳着大明的飞仙髻,丹凤眼含春,樱唇微翘,既带着异国公主的矜贵,又透着几分汉家女子的温婉。
她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要端着,轻轻抚了抚鬓角急什么,这不过是初选,还要过皇后娘娘那一关呢。
姑姑说得哪里话!王询一屁股坐在绣墩上,眼睛却盯着那画像光,以姑姑这天仙般的容貌,皇后娘娘看了必定喜欢。再说了,陛下对姑姑的心意,那是有目共睹的……
正是正是!王琙生怕落了后,赶紧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捧着递到王曦华面前,这是侄儿攒了半年的月例银子,还有前儿刚得的一串南洋珍珠,姑姑拿着,添置些脂粉头面,一定要打扮得艳压群芳!
王询见状,暗骂弟弟手快,也急忙解下腰间的玉佩拍在桌上姑姑,这是咱高丽王室祖传的暖玉,戴着养人!侄儿还让人从库房里寻了两支百年老山参,给姑姑补补身子,到时候面圣,气色才好!
王曦华看着两个侄子争先恐后的模样,心中冷笑。
前几日这俩人还恨不得对方暴毙,如今为了巴结自己这个即将入宫得宠的姑姑,倒成了孝子贤孙。
但她脸上却露出感动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啊……罢了,既然有此孝心,姑姑便收下了。只要姑姑在宫中站稳脚跟,将来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那是那是!王询连连点头,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姑姑,侄儿听说这回选妃,除了正妃之位,还有贵妃、贤妃、淑妃等妃位……姑姑深得陛下宠爱,定要争取封个贵妃之位!到时候咱们高丽……
慎言!王曦华轻叱一声,却掩不住眼底的得意,这些话,等本宫……等我真的入了宫,成了陛下的枕边人,再说不迟。
王琙见机,立刻朝外头喊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备好的酒菜抬上来!今日咱们好好庆贺姑姑大喜!
不一会儿,几个高丽厨子便捧着托盘鱼贯而入,酱蟹、冷面、烤肉香气四溢,还有几坛上好的高丽参酒。
兄弟俩一左一右给王曦华敬酒,嘴里说着吉祥话,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酒过三巡,王曦华双颊飞霞,望着窗外京城城的灯火,手指轻轻抚过小腹,心中暗道只要能怀上龙种,别说贵妃,便是皇贵妃也做得,到时候高丽王的位子……
与此同时,京城城南的一处幽静别院。
这里与顺安苑的热闹截然不同,月色如水,洒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沐清歌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写了一半的家书,咬着笔杆,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愁眉苦脸。
她已从侍女口中得知了选妃的消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小姐,您都坐了一个时辰了,这信……还写吗?贴身丫鬟绿枝小心翼翼地问。
写!怎么不写!沐清歌把笔一扔,气鼓鼓地站起来,可怎么写啊?说我私自离云南,跑到京城来,还没过门就把身子给了皇上?说我黔国公府的千金,上赶着去给皇帝当妃子?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把写了一半的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哥那个暴脾气,要是知道我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就把自己嫁了,还不气得提刀上京城,要跟皇上拼命?
绿枝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姐慎言!那是天子!
我知道是天子!沐清歌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托腮,可我就是……就是私自跑出来的啊。当初听说皇上英武,我一时冲动,想来看看这盖世英雄是什么样的,结果……结果现在骑虎难下。
她想起那夜在梅玲小院里的荒唐,想起朱雄英那副得逞的坏笑,脸上又热了起来,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心里是甜的,能入宫陪在他身边,她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可一想到云南昆明的黔国公府,想到大哥那张黑脸,她又愁得头都要白了。
罢了罢了,沐清歌一跺脚,重新铺开一张纸,就这么写!就说妹妹在京城偶遇皇上,两情相悦,如今皇上选妃,妹妹欲入宫侍奉。大哥若要骂,便骂妹妹;若要打,等妹妹回云南,任他打!
她提笔疾书,写到两情相悦四个字时,手顿了顿,眼前浮现出朱雄英那霸道又温柔的眉眼,心中一横,落下最后一笔
……妹妹此生,非君不嫁。望大哥,成全。
翌日清晨,五更鼓响。
奉天殿上,朱雄英高坐龙椅,听着户部尚书赵勉禀报交趾布政使司的军饷拨付情况,又听了工部秦逵关于龙江船厂第四艘宝船下水仪式的筹备,最后是兵部关于北方边关防务的例行奏报。
一一点头准了,待山呼万岁声落,朱雄英起身便往后殿走。
王战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潜龙卫昨夜报,梅姑娘……哭了整宿,到天亮才歇。侍女们劝不住,只说反复念叨一句话——不是我递交的画像,是旁人害的。
朱雄英脚步一顿,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非常心疼
这傻丫头。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骂的是谁,朕本想着给她个惊喜,谁料想成了惊吓。备马,朕出宫!
皇上,这会儿是白天,六部的堂官还在午门外候着……王战迟疑。
候着便是。朱雄英眉眼一冷,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无法阻拦。去,换便服,从西华门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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