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的折子到了京城的时候,已是三更。
苏培盛把那本折子摆到案头,退到一旁没说话。
胤禛拿起来,翻开,看了两页,把折子往桌上一扔。
“朕的大将军,倒是会算。”
折子里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前头大半篇都在讲西北战局,说得悲天悯人,什么兵力不足粮草吃紧,什么将士浴血奋战,读起来差点叫人以为年羹尧是大清第一忠臣。
等绕了一大圈,才在末尾捎带了一句。
说他身在前线,挂心妹妹,请皇上念在年家为大清出生入死的份上,善待她,早日恢复位分。
善待。
胤禛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说话。
是夜,胤禛没脾气,只是让苏培盛把折子搁到一边,起身往内殿去了。
余莺儿还没睡,坐在灯下绣东西,手里那根针穿了一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胤禛进来,把针线搁下,站起来。
“皇上?”
“没睡呢。”
“睡不着。”她往旁边挪了挪,“皇上坐。”
胤禛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把旁边的手炉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两下。
余莺儿瞄了他一眼,见他那副样子,没追问,重新拿起针线,低头做她的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年羹尧上折子了。”
针在布面上顿了一下,余莺儿没抬头。
“说前线吃紧,让朕看在年家的面子上,放了他妹妹。”
余莺儿把那根针收好,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这才抬头,往胤禛这边看了一眼。
胤禛就这么侧着头,等她说话。
“臣妾不懂这些。”
“说说。”
“后宫不得干政。”
胤禛都愣了一下,随即把手炉搁回桌上,往她这边转过身来,盯着她。
“就这?”
余莺儿犹豫了一息,把那句话吞了回去,重新开口。
“年羹尧拿战事做筹码,说到底不是在担心他妹妹。”
胤禛没说话。
“他是在试皇上。”
“试什么。”
“试皇上愿不愿意退一步。”
她说完,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两分。
“退了,他就知道这一招管用,往后有的是理由再用。不退,他就知道皇上不是好糊弄的,这折子递出去,对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这话说得简单,但把里头的道理说清楚了。
胤禛半晌没吱声。
余莺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摆弄手边的针线。
“就这些,臣妾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皇上听个乐子就行。”
“说下去。”
她抬头,对上他那双眼。
“年羹尧在西北多年,军功是真的,但树大根深,底下有多少人是他的人,皇上比臣妾清楚。”
“这种人,留着是隐患,可真动他,西北会乱。”
余莺儿顿了顿。
“所以臣妾不知道皇上该怎么办,臣妾也就是说说而已,皇上别当真。”
胤禛没说话,把她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后宫里的女人,知道年羹尧名字的不少,能把利害关系说到这个份上的,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说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