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宫里头比平时热闹,但倚梅园不一样。
这地方在宫城偏僻处,入冬后梅树一排排开得正盛,香气顺着风往外飘,整条小径上连个扫地的宫人都没有。
胤禛就喜欢这种冷清。
他只带了苏培盛一个人,从后门绕进来。
宫里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但难得出来透口气,朝政的事先搁一搁。
他在梅树下站了会儿,摘下一根梅枝在手里转,没说话。
苏培盛在后头跟着,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默契的保持沉默,直到前方的小径上来了人。
胤禛往旁边退了一步,往阴影里站进去,苏培盛会意,跟着退开。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宫女打扮,衣裳比寻常宫女精细些,鬓边簪了朵绢花,手里提着一盏宫灯。
她走的慢,走到一棵梅树下停住,从袖里摸出什么东西,借着灯光细看了片刻,才伸手挂到了梅枝上。
是个小像。
胤禛眯了下眼。
宫中妃嫔来倚梅园许愿的不少,但这么郑重其事挂小像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没急着走,就静静看着。
那女子挂好小像,往后退了两步,对着梅树站定,低下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叫旁边的人听见。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胤禛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这一句话,让他心里一凉。
这句词他再熟悉不过,是纯元当年说过的。
宫里谁会背这句词?还和次元一般改了词?
这女子是谁,他不知道,但她站在这里,在这个时辰,背着这句旁人压根不该知道的词,摆明了是有备而来。
苏培盛在后头屏着气,没敢说话。
胤禛把手里的梅枝随手搁到一旁,正准备转身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这声音很小,更像是自言自语。
“愿逆风解我意,怜我身无依……”
他脚步停了。
这几字和刚才那句,字面上像,意思却差了老远。
刚才那句是期盼,是恳求上苍怜悯、不要摧残。
这一句,是真的没地方说,才跑来跟梅花讲的。
胤禛转过身,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梅树往里走,有一棵最大的枝丫横伸出来,树根边上堆了些落雪,积的很厚。
雪堆旁边蜷着一个人。
一个小宫女,衣裳单薄,两手拢在一起,脑袋低着,看不清脸。
胤禛走过去。
他的脚踩在积雪上,没出多大声响,可那宫女还是听见了,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小宫女当场愣在原地。
大概十六七岁,脸上生着点细小的冻红,鼻尖也是红的,眼眶带着点潮意,手里攥着半块糕点,就这么举在半空,进退两难。
胤禛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她的衣裳。
这时节,这点衣裳,在外头坐这么久,够冷的。
他没说话,直接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往她肩头搭过去。
小丫头吓了一跳,本能的想往后躲,又怕冲撞了贵人,生生把自己憋住了,腰板挺的笔直,大气不敢出。
但两只手还是把那块糕点死死攥着,没舍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