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蓝病号服臃肿地罩在他身上,巴掌小的脸衬得他眼睛愈发大。
只是这双眼睛没有了平时的澄澈和活力,里面夹杂了一层疲惫。
脸色苍白如纸,易破易皱。
露出的纤细脖子看上去一折就断,锁骨突兀地躺在领口下,长睫毛总是随着眼皮遮下来,盖住眼睛里的情绪。
当探视时间结束,病房恢复安静,路希平会缓缓躺下,伴随药效副作用入睡。
他平躺时呼吸微不可察,身体单薄像羽毛,脑袋陷在枕头和被褥里,感觉骨头和肉已经轻到能被一阵风吹走。
林雨娟都看在眼里,眼眶发红藏都藏不住。在路希平印象中,林老师是个还挺乐天派的人,有童心,终身学习,虽然有老师的严厉和唠叨,但平时幽默风趣,最擅长和人谈笑风生。
但自从他生病后,林老师就没有再露出过一个笑容。
他很怕惹妈妈哭。
于是路希平练习出一个伟大的技能。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打针吃药,做骨髓穿刺。
不管多疼他都可以在人前咬牙忍下来。
然而心智的坚定有时候会被生理的不适击破。
化疗阶段,路希平需要静脉输液。
打的是长春新碱。
一种从植物长春花中提取的植物类抗肿瘤药,主要通过抑制细胞分裂来杀死快速增殖的癌细胞。
白血病化疗方案中,长春新碱几乎是必用的药物。
但其副作用也很明显。
路希平第一次化疗输液后,在日间化疗中心试着站起来,不到两秒钟就有点撑不住,一只手撑着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走路有点拖脚,四肢发麻,腿没有力气。
林雨娟忧心忡忡地听着医嘱,并协商着下一次化疗剂量是不是应该要调整。
魏声洋抓住路希平的手臂,扶稳他的腰,把他抱到轮椅上坐好。
这会儿路希平已经没有头发了。
脱发严重后,他直接剃了光头。
路希平小小的一只,坐在轮椅上,一点疼都不喊,安安静静地低下脑袋,让魏声洋给他戴帽子。
帽子是魏声洋自己织的。
“好了没呀?”路希平感觉脑袋上有了重量,开口问。
“好了。”魏声洋小心推着轮椅,“我送你回病房。”
路希平爱漂亮,或者说他比较注重形象,即使年纪还很小,也不愿意顶着光秃秃的脑袋穿梭过人群,所以戴好帽子以后,路希平才愿意离开日间化疗中心。
化疗后路希平变得格外虚弱。
他吃的东西必须得讲究,每天鱼肉、鸡茸、鸡蛋花换着做,补充蛋白质时还要补充B族维生素,少食多餐。
输液后路希平食欲不佳,还有点胃疼。
魏声洋站在轮椅边,一口一口哄他喝牛奶。
“我给你揉一揉好不好?”魏声洋童音尚且稚嫩,但手法娴熟地顺着路希平的背,还拍了下路希平的帽子尖尖。
“那你轻一点。”路希平接过牛奶,抿了口道。
魏声洋于是就一边撑住他的背,一边伸手摁上胃部,缓慢地揉搓。
与他俊朗又带点凶相的脸不同,语气是截然相反的轻哄:“没事没事,希平哥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再忍耐一下,副作用很快就会消失的。”
见路希平嘴唇上还沾着一圈牛奶的白沫,他用纸巾细致地将其擦掉。
“还是不舒服吗?”魏声洋拧眉,担忧地问。
路希平小幅度点点头,呼吸都开始断断续续。
“我想躺一下。”路希平小声说,“你帮我。”
“好。”
魏声洋像守卫的士兵,尽忠职守地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直接提溜到病床上,让他侧身缓缓躺下。
被搀扶着躺倒,路希平瞬间缩成一团,两只手捂在胃部,试图缓解不适。
路希平的睫毛有些湿润,侧躺着,蜷缩着,脸很小,可是五官精致漂亮,此刻他虚弱不堪,看上去像才几个月大的猫科动物。
魏声洋开始给他擦额头和脖子,还有手臂。出过汗以后,患者皮肤容易发黏,路希平喜欢清清爽爽,不喜欢衣服黏在手臂上的滋味。
“再喝几口牛奶就睡觉好不好?”魏声洋哄着他,把牛奶递到嘴边,插了根吸管方便路希平汲取,“医生说你要补充营养。”
路希平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就着魏声洋的手,拉过来,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又闭着眼睛推了推,意思是“饱了”。
“晚安希平。”魏声洋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路希平的睡颜。
睡梦中,路希平觉得好像有一只手在有节奏地按摩他的腹部。好像有个脑袋贴在他胸腔附近,听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