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汉彰终于站在泰隆洋行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洋行二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昏黄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遥远。
他抬手,想要推门,手却在半空中停顿。
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他低下头,摊开手掌。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他看到自己的掌心里,有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的血痕——那是他刚才在国民饭店外,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暗红色,在掌纹间蜿蜒,像某种神秘的、不详的符咒。
他看着那些血痕,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重新陷入伤口,带来一阵新鲜的、尖锐的痛楚。
这痛楚让他清醒,僵硬的推开了门。
泰隆洋行的一楼营业厅已经打烊,只有角落里留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空荡荡的柜台和摆放整齐的货样。值夜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开门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当他看清进来的人是王汉彰时,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站起身。
“王……王经理,您回来啦?”伙计的声音有些迟疑。他注意到了王汉彰异常的脸色和眼神——那不像平日那个精明干练、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王老板,倒像……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蜡像,浑身上下透着死气。
王汉彰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伙计一眼,径直穿过营业厅,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他的脚步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洋行里被放大,空洞而诡异。
二楼公事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王汉彰伸手推开门。
张先云正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不知正看着什么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原本准备露出惯常的笑容,但在看到王汉彰的瞬间,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彰哥?”张先云连忙站起身,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担忧,“你……你没事儿吧?”
王汉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他的眼睛看着张先云,但眼神是散的,焦距没有落在张先云脸上,而是穿透了他,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他的嘴唇翕动着,出极其轻微的声音,那声音破碎而含混,张先云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过客……回忆……编织……”
“彰哥!”张先云心头大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王汉彰的胳膊。触手之处,一片冰凉,王汉彰的身体僵硬得像铁块,却又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你这是怎么了?啊?你说话啊!”
王汉彰任由他扶着,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张先云脸上。但那目光依旧是空洞的,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他看了张先云几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句话,这次清晰了一些:“是……过客的我……和过客的你……在编织……回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间硬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
张先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不是他认识的王汉彰!那个无论遇到多大风浪都能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彰哥,那个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青帮大佬,此刻就像……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来人!快来人!”张先云朝门外大吼,声音都变了调。他半扶半抱地将王汉彰弄到经理室的床铺上躺下。王汉彰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配合,身体沉重而僵硬,躺下后就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念着那几句歌词。
楼下的伙计和听到动静赶来的其他人都涌到了门口,看到王汉彰这副模样,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都你妈傻愣着干嘛?赶紧去请大夫!把租界里最好的大夫给我请来!”张先云吼道。
一个机灵的伙计飞奔而去。不到半小时,一个提着皮箱、戴着金丝眼镜的西医被请来了。这位洋大夫在英租界颇有名气,被伙计连拖带拽地拉来,还有些不悦。但当他看到床上的王汉彰时,神色也凝重起来。
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跳、检查瞳孔……洋大夫用带着消毒水味的手在王汉彰身上摆弄着,嘴里用英语嘀咕着一些术语。王汉彰对他的所有动作都毫无反应,就像一具没有知觉的人偶。
最后,洋大夫收起听诊器,推了推眼镜,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对张先云说:“这位先生的体温、血压、心跳都在正常范围。瞳孔对光反应正常,神经系统的基础检查也没有现明显器质性病变。从生理学角度看,他没有病。”
“没病?”张先云指着床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的王汉彰,声音都尖了,“这你妈叫没病?你没看见他嘛样儿了吗?”
洋大夫皱了皱眉,显然对张先云的粗鲁不满,但还是保持着专业态度:“我说的没病,是指没有现可以解释他目前状态的生理疾病。他的症状……更类似于一种强烈的精神创伤后应激反应,或者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可能是‘失魂’、‘离魂’之类的状况。这不是现代医学擅长处理的领域。或许……你们可以尝试一些传统的方法。”
说完,洋大夫拿起皮箱,匆匆离开了。他不想卷入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里。
张先云气得差点骂娘,但也无可奈何。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王汉彰,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彰哥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去!再去请!请中医!请老中医!把天津卫有名的先生都给我请来!”张先云又朝门外吼道。
伙计们又是一阵忙乱。有人跑去请中医,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打量床上的王汉彰,眼神里带着恐惧——好好一个人,出去一趟回来就成了这样,莫不是撞了邪?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接着是于瞎子那特有的、带着点油滑和苍老的声音:“嚷嚷嘛呀,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要疯啊?这大半夜的,鸡飞狗跳的,还让不让我老人家睡觉了?”
于瞎子趿拉着布鞋,身上披着件旧棉袍,溜溜达达地出现在经理室门口。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万事不萦于心的神棍模样,但当他那双隐藏在墨晶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床上的王汉彰时,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笑之色像潮水一样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和锐利。他甚至没等张先云说话,就疾步走到床前,一把抓起王汉彰的手腕,三根干枯如鸡爪的手指精准地扣在了脉搏上。
张先云见状,连忙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希望:“老神仙,您……您还懂医理啊?”
于瞎子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仔细感受着指下的脉搏跳动。那脉搏不浮不沉,不快不慢,从脉象上看,确实没有大病。但于瞎子的脸色却越来越沉。半晌,他松开手,摘下那副从不离身的墨晶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完全暴露出来。那并非真瞎,只是有些浑浊,但此刻,浑浊中却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光。
他俯下身,凑近王汉彰的脸,几乎鼻尖对鼻尖,死死地盯着王汉彰的眼睛。然后,他抬起手,伸出食指,在王汉彰眼前缓慢地左右移动。
王汉彰的眼珠没有任何跟随移动的迹象,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声若游丝的念叨着:“……不要问将来……此刻终将回忆……”
于瞎子又用手掌在王汉彰眼前快晃动了几下。依旧毫无反应。
“老神仙,我们王老板念叨的是嘛啊?他这到底是……”张先云紧张得声音颤。
于瞎子直起身,缓缓将墨晶眼镜重新戴上。他转过头,看着张先云,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还有一丝了然。
“奇了怪了,他这一关明明已经渡过去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于瞎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敲在张先云心上,只见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先云,摇了摇头,说:“你们王老板……他掉了魂儿了。”
“掉魂儿?”张先云瞪大了眼睛,“不是……不是小孩儿才容易吓掉魂儿吗?我有个表弟,小时候天黑走夜路,回家就烧说胡话,烧了三天三夜,后来人是救回来了,可到现在脑子还有点不灵光。村里的先生说,他就是吓掉了魂魄。老神仙,我们王老板他……他不会也……”
张先云不敢继续说下去了,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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