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本田莉子突然抬起头,打断了他。
这是她进入包厢后第一次正视石原莞尔。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有某种东西在凝聚——不是恐惧,不是顺从,而是一种清晰的、试图为自己争取什么的意志。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在天津基督教女青年会过得很好。我教那里的女性打字,她们付我薪水。我能养活自己,不需要……”
“莉子。”石原莞尔的声音沉了下来。只是一个名字,但语气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你不该这么说”的、属于绝对权威的否定。“不要这样说。我们是石原家族的人。石原家族的女人,永远不会‘流落在外’靠教打字为生。这是家族的耻辱,也是我的失职。”
他松开扶着莉子的手,但目光依旧锁着她,像鹰锁定猎物。“照顾你,是我的责任。你母亲不在了,这个责任就该由我来承担。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本田莉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她的目光飞快地瞥了王汉彰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闪电,但王汉彰读懂了里面所有的内容:求助,不甘,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王汉彰的心脏狠狠抽痛。他几乎要开口,要替她说话,要找个理由让她“暂时”留在天津。
但他不能。
他强迫自己维持脸上的笑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石原莞尔。“石原阁下,”他适时地插话,语气恭敬,“莉子小姐可能是……一时还没适应。毕竟在女青年会生活了一段时间,突然要离开,难免不舍。”
石原转向王汉彰,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王桑说得对。这事不急,回头再慢慢商量。”
他显然不想在外人面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走向圆桌,拿起放在桌上的威士忌,笑着说:“王桑,这次的事情,多谢你的帮忙。我特意带了一瓶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咱们喝一杯,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王汉彰胃部一阵痉挛。喝酒?和石原莞尔举杯庆祝“成功找到外甥女”?庆祝自己亲手将心爱的女人交还给他?庆祝这场精心策划的、自欺欺人的告别?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但他的脸上,笑容却更加灿烂了。“石原阁下太客气了。”
他微微躬身,继续说:“能找到莉子小姐,是您的福气,也是我的荣幸。不过……”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的神色,“实在不巧,洋行那边下午刚好有一批货要验,英国那边的船期催得紧。我已经耽搁了一会儿,再不去,怕是要误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石原的反应:“而且,您和莉子小姐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在这里,可能会让你们拘束。不如……我先告辞?您和莉子小姐好好叙叙旧,有什么需要我安排的,随时让竹内副官通知我。”
石原莞尔拿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他深深地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王汉彰所有伪装的客套,直抵他内心最真实的动机。
王汉彰维持着笑容,后背却已经渗出冷汗。他在赌——赌石原莞尔此刻更想和莉子单独谈话,赌石原不会强留一个“完成了任务”的投机者,赌自己的表演足够逼真。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石原莞尔缓缓放下酒瓶,脸上浮现出那种“我理解”的笑容。“既然是生意上的急事,那我就不强留了。生意人,时间就是金钱,我懂。”
他走回莉子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那是一个占有性的、宣告归属的动作,“你拜托我的那件事,已经有眉目了。这一两天,我让竹内联系你。”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跳。石原莞尔当着本田莉子的面,说出这件事情,他到底是几个意思?是想告诉莉子,这不过只是一场交易?还是说,他知道了自己和莉子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一瞬间,冷汗已经洇湿了他的内衣。
“多谢石原阁下!”王汉彰一刻也不敢多待下去。他深深鞠了一躬,只想尽快的逃离这里。
他直起身,将目光转向本田莉子。
这一刻终于来了。告别。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水晶吊灯的光似乎变得刺眼,雪茄的烟雾在光线中缓缓盘旋,威士忌在瓶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一切都像慢动作。
王汉彰看着莉子。她依旧站在那里,蓝色的裙子像一口将她吞没的深井。她的脸白得透明,眼睛看着他,瞳孔深处那点最后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熄灭。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地抿住,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那么,”王汉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语调,像一个真正完成了委托的中间人,“莉子小姐,我就先告辞了。祝您……和石原阁下团聚愉快。”
王汉彰用了日语之中的“您”。尊称。代表着距离。
本田莉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风中芦苇。她的手指死死抠住裙子的布料,指节白得吓人。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那张戴着笑容面具的、虚伪的、可憎的脸。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微微欠身。
“王桑,”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さよなら!(撒由那拉!再会啦!)”
再会。不是再见。是再会。日语里一种更正式、更带着距离感的告别。
王汉彰感到眼眶猛地一热。他迅转身,不敢再多看她一秒。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崩溃,就会冲上去,就会毁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