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4月22日,下午五点二十分。
出租车在息游别墅后门停下时,王汉彰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整整三秒钟。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像地图上注定无法交汇的河流。
“先生?”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疑惑的一瞥。
王汉彰猛地松开手,仿佛那镀硌的车门把手突然变得滚烫。“走吧。”他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张砂纸在摩擦,“法租界,国民饭店。”
车子缓缓启动。王汉彰刻意没有回头去看这个他们隐藏了七天的世外桃源。就像七天前那个血腥的夜晚,他带着莉子逃离贝当路的小洋楼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藏身之所,而是交还之地。
本田莉子坐在他身旁,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蓝色布裙。深蓝近黑的布料吞噬了她身体所有的曲线,也吞噬了她脸上最后一点鲜活的血色。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白得像玉,冷得像冰。上车后,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微侧着头,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拎着菜篮匆匆回家的妇人、黄包车夫汗水淋漓的后背、商铺玻璃上反射出的破碎天空。
她的侧脸在午后渐斜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脆弱与完美。王汉彰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抖,像被雨打湿的蝶翅。这让他想起了在“息游别墅”昏黄的灯光下,这双眼睛如何从最初的惊惶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死寂,最后变成此刻这种……空无一物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恐惧。
出租车驶过金刚桥。海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金红色,像稀释的血。几艘运煤的驳船缓慢驶过,汽笛声嘶哑悠长,仿佛垂死巨兽的叹息。王汉彰忽然想起于瞎子的卦——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此刻他们就在水上,在命运的河流中央,朝着一个确定的、不可逆转的关卡漂去。
“莉子。”王汉彰刻意用司机听不懂的日语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本田莉子缓缓转过头。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她的目光落在王汉彰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很漂亮,只是瞳孔深处那片曾经为他燃烧过的火焰,此刻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般的余温。
“王桑,”莉子同样用日语轻声回应,嘴角甚至努力牵动了一下,试图做出一个“我很好”的表情,但那肌肉的抽搐最终只形成了一个凄楚的、失败的微笑,“不用担心。我都记住了。”
她说的是那套精心编织的谎言——如何在基督教女青年会“偶然”现她,如何确认身份,如何“说服”她来见舅舅。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时间点都严丝合缝。
这是王汉彰作为特工的本能,也是他作为男人最后的、可悲的“保护”——至少,要用一个完整的故事,护住他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真情。
可王汉彰此刻突然痛恨起自己的。为什么连告别都要特别的设计?为什么连最后一点真实都要掩埋?
“我不是说那个。”王汉彰的声音更低,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莉子的手,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冰凉皮肤的瞬间,又猛地缩了回来,像被无形的火焰烫伤。“我是说……你……”
其实,王汉彰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说你还好吗?说你恨我吗?说对不起?说你留下来吧?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说什么都已经为时晚矣……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酵成苦涩的硬块。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窗外。街景在加倒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飞快撕去的日历页。他怀里的那块白金怀表沉甸甸地贴着胸口,秒针走动时轻微的“滴答”声,透过肋骨,直接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每一秒,都离分别更近一步。
五点四十分整,出租车驶入国民饭店的庭院。
虽然长城防线激战正酣,但国民饭店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出租车驶进国民饭店的庭院,大门两侧穿着浅黄色制服,头戴法式高筒帽的门童就迎了上来。门童将出租车引领到回转车道上,缓缓地驶向国民饭店的旋转门前。车子刚刚停稳,门童上前轻轻地打开了车门。
王汉彰和本田莉子依次从车上下来,站在一旁的门童开口问道:“先生您是用餐还是去跳舞?”
王汉彰掏出一枚大洋,用拇指一弹,朝着门童飞了过去,就听他他面无表情的说道:“有预约,223包房!”
门童一把接过飞过来的大洋,忙不迭的说道:“好的先生,我带您过去……”说着,他伸手去接王汉彰手中的提包。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他看了身后的本田莉子一眼,示意她跟上,迈步走进了国民饭店的大厅。
走进大厅的瞬间,王汉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特工的直觉像细密的针,刺穿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国民饭店他不是头一次来。往日这个时间,正是华灯初上、歌舞升腾的前奏。留声机里流淌着周璇或白光软绵绵的歌声,舞厅里已经传出男人矜持的笑声和女人高跟鞋敲打地板的“咔咔”声,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酒精的甜腻气息,那种奢靡的、醉生梦死的氛围,是天津卫夜生活最精准的注脚。
但今天,大厅里异样的安静。不是没有人——穿着旗袍的女士依旧挽着西装革履的男士,侍者依旧托着银盘穿梭——但所有的交谈声都压得很低,所有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拘谨。占据听觉主位的,是柜台后那台硕大的收音机里,一个女播音员用那种特殊的、带着日语口音的汉语在宣读着一份声明:
“……华军逆袭挑战态度炽烈为确保
国境
线起见大满洲国陆军及日本关东军才不得不进击,现已达成目的,正渐次退还本来之配备地点。同时,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及大满洲国陆军司令部宣布将来华军倘仍不改其态度,依旧将断然处置……”
关东军的声明。在法租界最顶级的饭店大厅里,通过留声机播放着。
王汉彰感到莉子的身体在他身侧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脸色一定更白了。这声明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打在他们刚刚结束的那个漫长而私密的七天七夜上,抽打在他们小心翼翼回避的那个巨大而残酷的现实上——王汉彰是中国人,莉子是日本人;他的同胞正在长城沿线流血,她的舅舅正是制造这场流血的主谋之一。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石原莞尔,而是一场正在蔓延的战争,是两个民族正在累积的血仇。
播音员的日语还在继续,字正腔圆,冰冷无情。王汉彰注意到大厅里几个中国客人的脸色变得难看,有人匆匆结账离开,有人低头快步走向楼梯。而几个日本商人模样的男子,则挺直了腰板,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殖民者的傲慢与被殖民者的屈辱,在这方寸空间里无声地对峙。
“走吧,咱们上楼。”王汉彰低声对莉子说,声音里的沙哑他自己都能听出来。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大厅。
踏上铺着猩红地毯的旋转楼梯时,王汉彰的感官全面打开。他的眼睛看似随意扫视,实则已经将二楼走廊的布局、可能的逃生路线、窗户位置尽收眼底。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侍者推餐车的轮子声、某个包房里传出的碰杯声、走廊尽头隐约的交谈声。
走廊里多了几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分散站立,看似随意,实则站位巧妙,控制了走廊的几个关键节点。这些人个头都不高,但肩膀宽阔,站姿挺拔,双手自然下垂,却保持着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他们的脸大多方正,颧骨偏高,眼神锐利如鹰,视线每隔几秒就会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日本陆军情报部门的人。或者更直接一点——石原莞尔的随身护卫。
王汉彰的心往下沉了沉。石原果然做了周全准备。不仅仅是大厅里的心理威慑,还有实际的武力控制。这意味着,今天这场“交接”,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会面,石原莞尔从来就没有信任过自己。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放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丝毫怯意。他维持着应有的步态皮鞋踩在地毯上出沉稳的“噗噗”声。他能感觉到身后莉子的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像受惊的小动物。
223包厢门上的黄铜门牌,已经清晰的映入眼帘。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