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景象,比楼上更加狼藉,也更加血腥。那个从楼梯上翻滚摔落的刺客,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面朝下趴在一楼门口附近光洁的瓷砖地板上。
他的头部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侧,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还在缓慢扩大的血迹,在从门口缝隙透进的微光下,反射着黏腻的光泽。
他的肩膀和腰背部的黑色衣物,已经被鲜血浸透,颜色变得更深,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的身体每隔几秒钟,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出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倒气声,每一次呼吸都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生命正在从这具破损的躯体里迅流逝。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灰尘、冷汗和恐惧的气息,令人作呕。
王汉彰没有立刻靠近。他先警惕地环视整个客厅,目光扫过餐厅、厨房入口、窗帘背后、沙侧面……确认再无其他潜伏的威胁。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锁定在那个垂死的刺客身上。
地板上散落着两样东西:一把带有锯齿背的匕,寒光森然;还有一把似乎是毛瑟c96驳壳枪的变种或仿制品,枪身较大,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边缘。
王汉彰小心地移动过去,先用脚尖将匕和那把驳壳枪踢开,踢到远离刺客伸手可及的范围。然后,他才蹲下身,伸出左手,抓住刺客一侧的肩膀,用力将他翻转过来。
当那张面孔完全暴露在从门缝漏进的、惨淡的夜光下时,王汉彰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眉毛猛地向中间拧紧,在额心刻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这张脸……虽然因大量失血而呈现出死灰般的惨白,虽然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嘴角还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随着微弱的呼吸涌出,但王汉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虽然只见过一面,虽然是在泰隆洋行地下室昏暗的审讯室里,但王汉彰对人的相貌有着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尤其是这种给他留下过“尾巴”印象的人。
眼前这个濒死的、呼吸如同破旧风箱的刺客,不是别人,正是仅仅几个小时前,在泰隆洋行那阴冷潮湿的地下审讯室里,被他用纳甘转轮手枪顶着脑门,在死亡威胁下被迫吐露身份,然后被他“网开一面”、“大慈悲”放走的那两个军统特务中,那个年纪稍长、看起来更沉稳、也更多话的家伙!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后怕以及冰冷杀意的复杂情绪,如同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冷水,在王汉彰的心头猛地炸开!
荒谬于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自己一时心软,无暇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放了他们一条生路,他们非但没有感恩戴德、远远逃开,反而变本加厉,阴魂不散地跟踪到了这里,甚至动用了如此专业的潜入和刺杀手段!
愤怒于他们的忘恩负义和胆大包天,竟敢对自己下死手!后怕于如果刚才自己反应稍慢半拍,如果那支预警的手杖没有立起,如果莉子没有及时躲藏……此刻躺在地上鲜血横流的,恐怕就是自己,甚至还会连累莉子!
而最后升腾起的,是那经过无数险境淬炼出来的、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冰冷杀意,既然你们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这两个阴魂不散、不知好歹的杂碎!王汉彰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铁青,牙关紧咬,腮边肌肉隆起。他盯着地上那张因濒死而涣散、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神采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沉而冰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我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找死,怨不得我手下无情……”
地上的军统特务,似乎听到了他的话,也或许只是回光返照。他涣散的眼神竟然艰难地聚焦了一瞬,死死地盯住了王汉彰的脸。他的喉咙里出“咕噜咕噜”的血沫翻涌声,嘴角努力地向上扯动,竟然挤出了一丝极其怪异、混合着嘲讽、了然和某种扭曲快意的笑意。更多的暗红色鲜血从他嘴角汩汩涌出,顺着下颌流到脖颈,染红了衣领。
然后,王汉彰听到了他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话语:“日……本……女……人……”
他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的喷涌和气息的衰减,但却顽强地将话说了下去,“你……咳咳……你还是……投靠了……日本人……当……汉……奸……”
“日本女人”四个字如同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王汉彰的耳膜,穿透颅骨,直刺大脑最深处!而紧随其后的“汉奸”指控,更是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脏水,兜头泼下!
王汉彰感觉背后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急上窜,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凉了半截!
这个两个狗操的特务,他们不仅跟踪到了这里,甚至还可能听到了什么,或者从之前的监视中推断出了什么!他知道这栋房子里有一个日本女人!他知道王汉彰和这个日本女人关系匪浅!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和危机感,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王汉彰原本看着这个特务凄惨濒死的模样,心里还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基本良知的犹豫:或许……或许可以把他弄出去,找个偏僻的诊所或者黑市医生,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和他自己的命硬不硬了。虽然风险极大,但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这两个狗操的一个挨了三枪,一个挨了两枪,也算是给他们的惩罚。
但是现在,这个念头被彻底、干净、无情地掐灭了!像掐灭一支危险的引信。
本田莉子的存在,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是他情感世界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更是他绝不能被任何一方势力知晓的致命软肋!
如果让这个特务活下来,哪怕只剩一口气,只要他把“王汉彰私藏日本女人”甚至“王汉彰与日本女人有染”的消息传出去,无论传到军统内部,还是通过其他渠道泄露,那么“汉奸”这项帽子,就算是被他王汉彰牢牢戴在头上了!
到那时,他将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仅仅是身败名裂的问题,更是会立刻成为各方势力——无论是抗日力量,还是其他想搞垮他的人——名正言顺的靶子,死无葬身之地!甚至,会连他的家人!
绝对不能留活口!
这个结论,像一道冰冷的铁律,刻在了王汉彰此刻的脑海里。这两个特务,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他王汉彰就得死!甚至死都是轻松的,更可怕的是身败名裂,累及所有在乎的人和事!
杀意,纯粹而冰冷的杀意,取代了所有犹豫。这不是战场上的热血搏杀,也不是自卫时的被迫反击,而是一场冷酷的、斩草除根式的清算。是为了生存,为了守护秘密,必须执行的黑暗法则。
想到此处,王汉彰脸上最后一丝人类的情感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冰冷与决绝。他不再去看地上特务那带着诡异笑容的脸,也不再理会他喉咙里还在艰难涌动的血沫和微弱的“嗬嗬”声。
他右手依然握着勃朗宁掌心雷警戒,左手稳稳地抬起了那支刚刚重新装填完毕的纳甘转轮手枪。枪口下移,精准地指向了地上特务那沾满血污的额头正中央。距离不过半尺。
没有多余的言辞,没有最后的警告,甚至没有深呼吸。
扣动扳机。
“噗——!”
又是一声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沉闷枪响,在这死寂的、充满血腥味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轻描淡写。
子弹从枪口射出,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钻入了目标的额骨。巨大的动能瞬间释放,破坏、撕裂、粉碎。
只见那特务的整个后脑勺如同一个被重锤击碎的西瓜般,猛地炸开!红色的鲜血、灰白色的脑浆组织、碎裂的白色骨渣,呈放射状向后上方猛烈喷溅出去,“噗”地一声,糊满了后面小半面墙壁和一小块天花板!
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随即无力地垂下,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永远凝固,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变得空洞死寂。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归于平静。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脑组织特有的甜腥气,瞬间变得更加浓重,充斥了整个客厅。
王汉彰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这堪称惨烈的景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令人不悦但无关紧要的工作。他迅转身,不再理会这具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迈着依旧稳定但略显急促的步伐,快步重新登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