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道长的逐客令,令王汉彰心里顿时一凉,接着又是一股火气往上窜。这老道,也太不近人情了!几只破鸡而已!
但他也知道,此刻再硬顶,恐怕真要撕破脸了。外面风声不知过去没有,这吕祖宫虽然清苦,却是眼下最安全、最意想不到的乌龟壳。他不能就这么被扫地出门!
“哎!别介啊!道长,冲虚道长!您这话是怎么说的?”王汉彰连忙收起那点混不吝,换上更为恳切、甚至带着点哀求的语气,脑子飞快转动,想起前几天这老道似乎还对自己有过那么一点“青眼”,连忙拿来当挡箭牌。
“您前几天不还说,说我身上‘似有灵光’,‘颇具慧根’,与道有缘吗?您还说,要寻个合适的机会,把我引荐给白云观的玉峰子道长,传我修真之术,可以白日飞升,得证大道吗?”
他越说越顺,甚至开始自我挥,脸上努力挤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眼神也试图变得“澄澈”一些,指着砂锅道:“我……我这不是想着,修真之路漫漫,需得有个好身体打底子嘛!这才……这才补补身子,积蓄点元气,就为了将来抵御那天劫雷火的时候,能多扛一会儿嘛!道长,我这可是一片向道之心,天地可鉴啊!您怎么……怎么这才几天功夫,就……就变卦了?”
他这番胡扯,连旁边一直装鹌鹑的于瞎子都听得嘴角直抽抽,墨镜后的眼睛翻了个白眼。
冲虚道长看着他,眼神极其复杂。那里面有被这番胡搅蛮缠激起的恼怒,有看透他小心思的了然,但似乎,在那深处,又隐隐有一丝别的、更深沉难言的东西。
那种眼神像是对某种无法改变之事的无奈,或是对眼前这人命运的一丝模糊感应。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夹道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些,将他一半身影照亮,一半留在阴影里。
终于,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更改的意味。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不再那么疾言厉色,却反而更显疏离和决绝。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神棍式的、玄虚莫测的调子,仿佛真的在阐述某种天机:“无量天尊。”
他先念了声道号,然后抬眼,目光似乎穿透王汉彰,望向更虚无的所在,仙风道骨的说道:““王居士,道转阴阳生万象,事逢变局见新机。此乃天地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王汉彰脸上,语气平缓却带着穿透力:“前些日子,贫道观你眉宇神色之间,确有一丝游离不定、若有似无的‘灵光’隐现,虽微弱,却纯净。故而,贫道才有引荐之念,此乃惜才,亦是随缘。”
他的话音一转,带上了一丝惋惜和决断:“可这几日,贫道再观你气色……那丝灵光,已然消散无踪,再难寻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红尘烟火气’,还有一丝……虽淡却韧,未能化解的‘血戾之气’。这气息缠绕于身,蒙蔽灵台,扰乱心神。”
他微微叹息一声:“想必是王居士您身上,尘缘实在深重,俗务太多牵挂,心不静,神不宁,六根未净。与贫道这小小吕祖宫的清净之地,缘分……怕是已尽了。强留无益,反生龃龉。”
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抬望了望夹道上方那一线狭长的、泛着灰白的天光,又低头看了看王汉彰,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示:“您从我这小庙出去,离开这方寸清净,回归那万丈红尘,未必就是坏事。阴阳轮转,祸福相依。旧局困顿,或可因此打破,换得一片‘新天’。今日午后,申时前后,日光西斜未沉,阳气渐收,阴气未盛,天地交泰,便是个……不错的时辰。”
他看着王汉彰,语气加重了些:“王居士,您还是回房,收拾好您的行装,就此离去吧。莫要再作耽搁。迟了……恐怕再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数’。到那时,于你,于我,于这观中上下,都非善事,恐难收拾。”
最后那句“迟则生变”,他说得格外缓慢,一字一顿,语重心长,那里面包含的意味,似乎已经出了“偷鸡”这件事本身,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模糊预感或经验的严肃告诫。
说完这番玄之又玄却又态度明确的话,冲虚道长不再多言。他再次打了个稽,动作依旧标准从容,然后一甩道袍那宽大的衣袖,转过身,不再看王汉彰和于瞎子一眼,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偏殿小门走去。
他的脚步并不快,甚至有些徐缓,步态沉稳,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挽回的决绝意味。那消瘦的、穿着旧道袍的背影,很快穿过小门,消失在偏殿内部更深的阴影与香火烟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冲虚道长那决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廊拐角处,连最后一点衣袂的痕迹都看不见了。狭长的夹道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那锅鸡汤渐渐冷却、香气也变得有些凝滞的尴尬氛围。
王汉彰愣愣地望着空荡荡的小门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有被当场抓包的羞恼,有被直接下逐客令的愤懑,有对这老道“小题大做”、“不讲情面”的不忿。
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茫然和隐隐的不安。这吕祖宫,他确实住腻了,嘴里淡出鸟,规矩还多。
可真要离开,外面是什么光景?陈恭澍的人撤了没有?日本人还在暗中查访吗?天津那边……安连奎他们闹出那么大动静,会不会反而引人注意?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扭过脖子,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表情却十分古怪的于瞎子。于瞎子那张瘦脸上,墨镜遮住了眼睛,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咧着,形成一个要笑不笑、充满了讥诮和幸灾乐祸的弧度。
“这牛鼻子……”王汉彰皱着眉头,声音干涩地开口,“神神叨叨的,到底嘛意思?吃他几只破鸡,我这是给他面子,这就跟要他老命似的!还‘仙禽’?我看那不就是他妈的普通草鸡吗!还‘迟则生变’?吓唬谁呢?我你妈嘛没见过……”
于瞎子这才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夹道里显得格外响亮和刺耳。他一边乐,一边摇头,脸上满是“你也有今天”的戏谑表情。
“嘛意思?汉彰啊汉彰,你这聪明人怎么还犯起糊涂了?”
于瞎子伸手扶了扶滑到鼻梁中段的墨镜,笑嘻嘻地说,“这还不明白?话说得够清楚啦!就是让你赶紧的,麻溜儿的,打铺盖卷儿滚蛋!别再赖在人家这儿碍眼了!”
“你再死皮赖脸待下去,信不信?这老道真能把警察给招来!告你一个‘偷窃道观财物’、‘扰乱寺庙清净’的罪名,够你喝一壶的!到时候,你这‘清修居士’,可就得去局子里‘清修’啦!”
“操!”王汉彰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句粗口,胸中那股憋闷的火气蹭地窜了上来,脸上也现出愤愤不平的神色,“我给了他一百块现大洋!住到明年开春都绰绰有余了!吃他几只破鸡怎么了?还他妈‘仙禽’!炖熟了不都一样进肚子?这老道,忒不讲究!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拿了钱不办事啊这是!”
于瞎子嘿嘿笑着,走过来,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那力道介于安慰和调侃之间。“行啦,我的小师弟!你就知足吧,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说,“你也不想想,你把人家后院那点‘仙禽’都快给一锅端了,炖得这满观……唔,至少这后院,是香气四溢!知道的,是你馋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吕祖他老人家显灵,给大伙儿改善伙食呢!”
他咂咂嘴,继续道:“你这点钱,够赔给人家的‘仙禽损失费’吗?够赔‘精神惊吓费’吗?人家冲虚道长,算是有涵养、有度量的了!换个小气点的观主,早把你扭送到警察局,或者召集一帮火工道人,把你乱棍打出去了!还能容你在这儿嘀嘀咕咕抱怨?这已经是看在咱们往日那点香火情分,还有……咳咳,还有你师兄我这点薄面上了!”
说到后面,于瞎子收敛了脸上那嬉笑的神色,虽然还戴着墨镜,但语气却正经了不少。他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用更低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汉彰,听师兄一句劝。见好就收,适可而止。这地方,你确实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冲虚刚才那些话,什么‘尘缘未尽’、‘血戾之气’,未必全是托词。他修道多年,虽说未必真能洞彻天机,但观人气色、感应吉凶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他说‘迟则生变’,恐怕……不完全是吓唬你。你这尊‘瘟神’,身上带着事儿呢,再在这清净地儿待下去,没准真把什么不该招的‘东西’给引来了。到时候,连累这观里上下,你心里过意得去?”
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江湖前辈的感慨:“再说了,我冷眼旁观你这几日,你这面相气色,也确实到了该动一动、出山的时候了。潜龙勿用久了,也得见见天日。老是藏着掖着,不是个事儿。”
“操,走就走!”王汉彰被他说得心烦意乱,那股倔劲儿也上来了,脖子一梗,满不在乎地说道,“谁他妈稀罕这破地方!清汤寡水,规矩比天还大!爷们儿在天津卫,嘛好吃好喝没见过?”
是啊,该走了。这短暂的、荒诞的、带着鸡油味儿和香火气的“神仙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前面等待他的,不再是这四堵高墙圈起来的、有规律却乏味的方寸天地,而是外面那广阔无垠、却也危机四伏、吉凶未卜的江湖。
是回天津?还是去别处?怎么回去?回去之后又当如何?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让他刚刚升起的那点“不在乎”又迅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ps:明天休息一天,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