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道弗斯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什么体面、矜持、算计,在那锅咕嘟冒泡的酱色浓汤和软烂脱骨的牛大肉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学着邻桌的样子,用饼子去刮吸饱了汤汁的宽粉和土豆,用手拿起牛骨,不顾形象地啃食上面的筋肉。
骨髓用附赠的细管吸出时,那股浓香直冲天灵盖,让他满足得几乎叹息。
车厘子果茶续了一杯又一杯,冰凉清甜恰到好处地解了炖锅的浓郁。
直到锅底只剩些许浓稠的汤汁和几块焦香的饼边,炭火也将近熄灭,阿道弗斯才摸着撑圆的肚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种饱足后的慵懒和奇异的愉悦笼罩了他,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那份魔法契约,忘记了今晚被迫签下名字时的恐惧和屈辱。
他招了招手示意付钱。
“承惠,一共5银币。”诺维站在桌旁,声音平静无波。
阿道弗斯摸向钱袋,掏出一枚金币递过去,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享用完美食后的爽快。
“不用找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外套。
或许……偶尔来一次,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心底甚至冒出这样一丝微弱的念头。
就在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时,一个轻快熟悉、此刻听来却让他脊椎窜过一丝凉意的声音响起了。
“男爵阁下,这就走了?”
绮栗栗站在门口,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阿道弗斯瞬间从饱足的美梦中惊醒,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绮、绮栗栗小姐……”他喉咙有些干。
“味道如何?”绮栗栗踱步走近,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顾客意见。
“很……很好。”阿道弗斯干巴巴地回答。
“那就好。”
绮栗栗点点头,笑容加深了些,却更让阿道弗斯感到不安。
“不过,男爵阁下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她指尖一弹,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稳稳落回她掌心。
“签了契约,可不只是让你自己来‘尝尝’就完事的哦。敷衍我?”
阿道弗斯脸色一白,刚刚的美食慰藉荡然无存。
“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绮栗栗打断他,声音依旧轻快,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光你自己来吃一顿,可算不上‘全力’。”
她走近一步,虽然个子不高,却让阿道弗斯下意识想后退。
“亲戚,朋友,同僚……是不是都该请来,坐一坐,尝一尝?”
她歪着头,像是在给他出主意,眼神却锐利。
“这才是你作为‘宣传员’该做的事,不是吗?”
阿道弗斯额角渗出冷汗,他确实存了点蒙混过关的心思,想着偶尔自己来应付一下就算了。
“哦,还有,”
绮栗栗仿佛才想起似的,语气变得愈“诚恳”,甚至带上了点替他着想的意味。
“我们这店面小,委屈男爵您了。不过别急,过几天二楼贵宾区就开放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环境更清静,服务更周到,当然——”
她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细针。
“食物也更‘精制’,价格嘛,自然也更‘符合’您的身份。到时候,可别忘了多带您那些‘高贵的’朋友来‘照顾生意’呀。”
阿道弗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听懂了每一句讽刺,感受到了那份毫不掩饰的敲打和掌控。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是,我明白了。”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明白就好。”
绮栗栗终于收起那令人胆寒的笑容,恢复了平淡的神色。
“期待您和您朋友们的下次光临。慢走,不送。”
她转身,身影消失在后厨,仿佛只是过来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阿道弗斯站在原地,拳头都捏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