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坦然:
“天使明鉴。杨家不过是庄户人家,奉旨进京,心中惶恐。一路上多蒙天使照应,无以为报,只能做些粗浅吃食,略表心意。若说有所求……”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只求能平安进京,面圣之后,平安回家。此外,别无所求。”
“别无所求?”
曹福全盯着他,“那为何费尽心思讨好咱家?为何打听京中消息?为何问大长公主府?”
“天使明鉴。”
杨老爹不卑不亢,
“讨好天使,是怕路上伺候不周;打听消息,是怕进了京不懂规矩冲撞贵人;问公主府,是因为祖上确与公主有旧,若有机会,想去磕个头,全了礼数。”
他说得滴水不漏,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曹福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话锋一转:“景文十七年的探花郎杨立文,是你什么人?”
杨老爹眼神骤然一暗,手微微颤。舒玉的心也提了起来——阿爷说过,曾祖父杨立文,就是先太子太傅,杨家灾祸的源头。
空气凝滞了半晌。
杨老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沉重与痛楚,:
“是我的父亲。”
曹福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许多:
“果然。”
他又看向舒玉:“那你就是探花郎的曾孙女了。”
舒玉垂下眼,没说话。她感觉到阿爷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曹福全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刻薄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罢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许多,“咱家年轻的时候,也曾受过探花郎一点恩惠。虽然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但……”
他顿了顿,看向杨老爹:“终究是欠了份人情。”
杨老爹和舒玉齐齐愣住。
曹福全站起身,对小顺子道:“把着门,别让人靠近。”
小顺子连忙爬起来,跑到院门口守着。
曹福全这才重新坐下,看向杨老爹和舒玉,声音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
“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咱家一概不认。人情,咱家今日就算还了。往后进了京,咱家就是给圣上当差,没什么情分可言。”
杨老爹和舒玉齐齐拱手:“多谢天使。”
曹福全摆摆手,继续道:
“陛下近年来愈多疑,尤其对先太子旧人。这次召你们进京,表面上是为冬麦良种,实则……是有密折递上去,说你们杨家‘行事缜密,似有高人指点’。”
舒玉心里一紧——密折?谁递的?
杨老爹脸色凝重:“那天使的意思是……”
“少说话,多磕头。”曹福全言简意赅,
“陛下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一句别多说。冬麦的事,可以多说;其他的,尤其是……你父亲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未必真想追究几十年前的事,可若有人提醒,那就难说了。你们进了京,低调些,别惹眼。”
杨老爹重重点头:“多谢天使提点。”
曹福全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舒玉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杨小姐,”他忽然开口,
“若有机会……可以去拜见一下大长公主。殿下她……会高兴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小顺子连忙跟上,临走前对舒玉投去感激的一瞥。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老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舒玉走到他身边,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