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站出来。
鸦雀无声的学宫里,张苍第一个反应过来。
“孙兄!”张苍两眼放光,抱着他那堆永远不离身的算筹,噔噔噔跑到石猴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你这一身毛的分布密度,从头到尾呈递减之势!
若以算筹量之,恐怕恰好符合某种等差数列!孙兄,你可否让我拔几根下来量一量?”
石猴一巴掌拍开张苍伸过来的手。
“滚。”
学宫里响起了几声憋不住的笑声。紧绷的气氛,在张苍那张毫无敬畏之心的白胖脸上,碎了个干净。
这便是荀况门下的奇景。在后世的史书中,大多数人们只知荀卿教出了韩非、李斯这等帝王师与权谋巨擘。
却鲜少有人知道,同一座学宫里,还坐着一个整日用算筹丈量天地的白胖子张苍,一个沉默寡言、一辈子只琢磨诗经怎么传下去的浮丘伯,以及另一个同样痴迷诗学、却走了截然不同传承路线的毛亨。
这些人在日后的大汉王朝中,分别成为了丞相、大儒和经学宗师。
而他们此刻,都只是兰陵学宫里一群挤在同一个院子里、为了争抢荀卿的一句点评而互相翻白眼的年轻人。
石猴以真身示人后,学宫的日子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不再需要裹着那身闷热的破布,可以堂而皇之地蹲在藏书室里翻竹简。那条灰色的尾巴偶尔会不自觉地卷住旁边的书架,把正在查阅资料的浮丘伯吓一跳。
“孙兄,你那尾巴能否……收一收?”浮丘伯苦着脸,指着被尾巴卷歪的书架。
石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将书架扶正。
“忘了。”
浮丘伯叹了口气,默默地将被弄乱的竹简重新归位。
这位未来的西汉大儒、鲁诗学派最重要的传承人,此刻正经历着一个诗学家最不愿面对的噩梦,他精心排列的典籍目录,每天都要被一条不长眼的猴尾巴打乱一次。
而坐在浮丘伯隔壁案几上的毛亨,则完全没有这种烦恼。他根本不抬头,整个人埋在一堆诗的注解竹简里,嘴里念念有词,手中的刻刀飞运转,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石猴曾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毛亨在刻什么。
满满一卷竹简,全是对诗经中每一个字的音韵、训诂和义理的逐字注释。字迹工整到近乎偏执,每一刀都刻得一丝不苟。
石猴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和张苍一样,都是疯子。只不过张苍疯在算数上,这个人疯在文字上。
毛亨日后开创了毛诗一脉。后世两千余年间,中国人所阅读的诗经,绝大部分都是由他这一脉传承下来的。但此刻,他只是个埋头刻字、谁也不搭理的沉默青年。
石猴在学宫的日子里,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
他尝试用体内那股无穷无尽的能量,凭空捏造实物。
起因很简单。张苍有一日拿着一根断裂的算筹来找他,说这是他最趁手的一根算筹,断了之后刻度对不上了。
石猴看了看那根断裂的竹制算筹,心想,这不就是一根竹子吗?他体内的能量可以轻易地将空气中的微尘聚拢、压实。那把微尘捏成一根竹筹的形状,不就行了?
他试了。
掌心中,灵明态能量翻涌。空气中的微尘在他的意志驱使下迅聚拢,凝结成一个细长的棒状物。
但当他张开手掌时,掌心里的东西让他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根灰白色的、表面粗糙的石头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