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看着荀况。他现,这老头不仅学问大,看事情的眼光也比这些年轻猴子毒辣得多。他不在乎你有没有那层好看的皮毛,他只看你骨子里有没有力气。
“壮士。”荀况对石猴微微颔,“昨日论道未尽,今日可愿随老夫去后院凉亭,再叙一番?”
“好。”石猴干脆地答应。
两人在数百名学子复杂、嫉妒却又敬畏的目光中,并肩穿过长廊,向后院走去。
后院凉亭内,秋风瑟瑟,几片黄叶飘落在石桌上。
荀况与石猴相对而坐。
在距离凉亭数丈外的一根红漆廊柱后,那个名叫韩非的青年学子再次悄悄站定。他手中紧紧攥着竹简与刀笔,眼神锐利,屏气凝神,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石壮士。”荀况亲自提起陶壶,为石猴倒了一杯热水,“昨日你言及,若物质无穷,则老夫之礼法无用。老夫驳你,物有尽而欲无穷。你思之一夜,可有定论?”
石猴端起粗糙的陶杯,没有喝。
“你想得对。”石猴直视荀况,“只要想比别人强的念头还在,就算果子堆成山,也还是会打架。你的规矩,是用来压住这个念头的。但我还有想不通的地方。”
“愿闻其详。”荀况正色道。
石猴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第一个深水区的问题。
“你昨日说,人的本性都想多吃多占,这叫性恶。既然本性如此,那光靠刀斧砍头、用严刑峻法压着,压不住怎么办?”
石猴的语气极其直白,“规矩定得再严,刀子再快,人要是饿极了,一样会去抢,一样会吃人。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难民,他们不知道抢东西会被官兵杀头吗?
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要抢。”
荀况听罢,微微颔,眼中透出赞赏。这野人看问题,总是能一眼看穿表象,直指核心的矛盾。
“壮士所言极是。”荀况不疾不徐地开口,“若治国仅凭严刑峻法,那便是暴政,非王道也。法,不过是治标之末节;真正治本的,乃是教化。”
荀况抛出了原典中的论述。
“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
荀况看着石猴,耐心解释道:“人生来性恶,便如同一块弯曲的木头。若要让木头变直,不能只用斧头去砍,那会把木头砍断
。必须用‘隐栝’(矫正木材的工具)去慢慢烘烤、约束。这‘隐栝’,便是老师的教化,便是礼义的引导。”
“法是底线,是告诉你什么不能做;而礼与教化,是重塑人心,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化性起伪,用后天人为的教育,去改变先天的恶性,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石猴坐在石凳上,脑海中的盘古直连后台迅将荀况的古文翻译成通俗的逻辑。
【不能光靠打。要教。要用规矩和道理去慢慢改变猴子抢东西的本能,让它们知道谦让。】
石猴听懂了。这个逻辑很完美。
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时代最致命的痛点。
“你说的教化,很好。”石猴看着荀况,“但你们的‘礼’,你们的‘学问’,只有少数人能学。”
石猴指了指凉亭外,前院学宫的方向。
“外面那些穿着好衣服的人,他们能坐在这里听你讲道理。但那些在田里挖土的老农,那些在路上饿肚子的流民,他们听不到。他们连字都不认识。”
石猴的语气逐渐加重。
“底下的庶民听不懂你们的道理,所以你们在面对他们的时候,这套‘教化’就没用了。你们只能用严酷的法律当鞭子,天天抽在他们身上,逼着他们守规矩。”
荀况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战国末期的血淋淋的现实。竹简极其昂贵,学问被贵族和士人垄断,庶民终其一生都在为了一口吃食挣扎,何来精力与资格去接受教化?
“虽然这很符合你们现在的难处。”石猴继续说道,他那双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帝国潜意识的宏大光芒。
“但我觉得,这不对。”
石猴抛出了他那跨越时代的构想。
“如果有一天,天下的学问,不再是刻在那些贵重的竹片上,藏在你们的学宫里。”
“如果学问就像这山涧里的河水一样,每个人一出生,只要张开嘴就能喝到。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种地的农夫,所有人都能懂道理,都能明事理。”
石猴紧紧盯着荀况。
“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被教化了。那‘法’,就只是一条画在地上的线,告诉大家别踩过去就行了。它不再是君王每天拿在手里、用来抽打庶民的鞭子。”
凉亭内,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