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源子失去了重量,不沾五行之气,在混沌初开的第一缕赑风吹拂下,慢悠悠地脱离了花果山的地界。
它越过了波涛汹涌的东海,飘过了南赡部洲的繁华市井,顺着天地间清浊之气的流转,一路向着遥远的西牛贺洲方向飘去。
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最终隐没在莽莽群山与无尽的岁月之中,再无声息,仿佛彻底融入了这方天地的背景板。
而另一道庞大的金色意识流,则在混沌中遭遇了更彻底的重塑。
混沌逻辑将这道意识识别为这个宇宙尚未诞生的核心元素,然后开始按照本宇宙的底层规则,对其进行彻底的本土化编译。关于“帝国”、关于神宇宙的记忆,像剥洋葱一样被一层层强行抹除。
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那种对大同社会的执念,那种对圣人品格的向往,以及那份看穿虚伪、直指本质的通透,这些深深刻在灵魂最底层的东西,混沌逻辑无法抹除,因为它们已经成了这道意识的人格基底。
这股重塑后的意识,完美地嵌入了那块九窍八孔的仙石内部,与这方天地的五行之气彻底融为一体。
岁月流转,三皇治世,五帝定伦。
仙石立在山顶,四面更无树木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
它日复一日地吞吐着天真地秀,吸收着日月精华。那被重塑的意识在石头内部沉睡,随着石头的每一次呼吸,一点点地构筑着属于这方天地的物理躯壳。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花果山上的猕猴换了一代又一代,海边的礁石被海浪拍打得改变了形状。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
这一日,花果山顶的天象突然生了变化。原本晴朗的天空迅堆积起厚重的云层,四周的风停了,连山林里最聒噪的鸟雀也闭上了嘴。
仙石内部的五行结构在漫长的孕育中,终于达到了临界值。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爆裂声,坚硬的石壳表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紧接着,整块三丈多高的仙石从中间轰然迸裂。
大块的碎石顺着山坡滚落,砸断了周围的几棵松树。在原本仙石矗立的位置,产出了一个圆滚滚的石卵,大小如同一颗圆球。
山顶的冷风吹过,那石卵的表面迅风化、剥落,见风化作了一只石猴。
这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他身上没有湿漉漉的胎衣,只有一层细密的、如同岩石纹理般的灰色毫毛。
他静静地蹲在碎石堆里,没有出任何啼哭。他甚至没有像某些古老传说中记载的那样,一出世便懂得对天地进行跪拜。
他只是用一双纯金色的眼睛,带着极度纯粹的好奇,打量着四周。
他的大脑如同一张白纸。他看着远处翻滚的白色云海,看着近处随风摇曳的芝兰,看着自己毛茸茸的双手。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石猴双手撑在地上,尝试着控制这具崭新的躯体。他先是像野兽一样在地上爬行了两步,感受着四肢与地面的力反馈。随后,他抓住旁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慢慢地直立起了身子。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脚步虽然有些蹒跚,但异常坚定。
就在他彻底站直身体,抬起头,直视苍穹的那个瞬间。
他体内那股刚刚成型、尚未完全收敛的能量基底,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两道璀璨的实质化金光,从他的双目中爆射而出!
这两道金光粗如水桶,完全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与云层的阻挡。它们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直接穿透了人间界的天空,跨越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维度壁垒,直冲三十三天之外的斗牛宫。
……
天界,三十三天,凌霄宝殿。
这大殿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殿内瑞气千条,紫雾盘旋。
此时正值朝会。两班文武神将分列左右。四大天王、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等武将披坚执锐,神色肃穆;太白金星、丘弘济真人等文臣手捧玉笏,低眉垂目。
大殿中央,纠察灵官正在汇报下界南赡部洲某处地仙玩忽职守、致使一地旱灾的琐事。
突然,两道刺目的金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殿外的重重瑞气,直直地照射在凌霄宝殿的穹顶之上,将整个大殿映照得一片通明,甚至盖过了殿内长明灯的光辉。
汇报的纠察灵官声音戛然而止。两班文武同时抬起头,面露惊容。
高坐在九龙金椅上的玉皇大帝,微微抬起了眼帘。
后世的民间野史或者戏曲演义里,为了衬托那只猴子的威风,总喜欢把玉帝塑造成一个被吓得钻桌子的无能之辈,或者反过来,硬说玉帝隐藏了极高的战斗力,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但事实并非如此。玉帝能稳坐这三界之主的位置,靠的根本不是他自己有多能打。
第七回里如来佛祖说得很明白:“他自幼修持,苦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岁。”
两亿两千六百多万年的漫长岁月。
玉帝的至高无上,来源于他硬生生熬过了无数次的宇宙重置,积累了这方天地最底层的系统权限。对吴承恩来说,是他隐射的是人间的封建皇帝,他的力量来源于体制与法统。
只要这系统还在运转,他就是绝对的最高统治者。
所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金光,玉帝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见过太多宇宙的生灭,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生灵在天道的规则下灰飞烟灭。一道从下界射来的金光,并不足以让他的情绪产生起伏。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极其平淡、不带任何感彩的语气开口:“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查看,这金光从何而来。”
殿下,班部中立刻闪出两员神将,正是千里眼与顺风耳。两人躬身领旨,大步退出凌霄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