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母从弥漫着淡淡血腥与奇异馨香的产房内轻轻带上门,转身时,脸上已竭力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复杂心绪。
她一抬眼,便看到大儿媳张小月正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等在廊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产房门扉,里面盛满了惊惧与担忧。
见婆婆出来,张小月像是抓住了主心骨,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刘母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娘!娘!我……我刚刚好像看见……看见一只刚出生的小狐狸!就在那襁褓里!娘,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山精野怪、不干净的东西,害了九妹的孩子?把……把孩子给……给换走了?九妹她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她急得语无伦次,第一反应并非白梅英是妖,而是有邪祟作祟,害了她们母女,又担心弟妹的安危,眼眶都急红了。
刘母心中一叹,知道这事瞒不住这心细又本分的大儿媳。
她反手握住张小月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冷静,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庭院,低声道:“老大媳妇,莫慌,也别胡说。你跟我来。”
说罢,她拉着犹自惊疑不定的张小月,脚步沉稳却快地穿过庭院,径直来到了刘家祠堂。
祠堂内,烛火长明,香烟袅袅,供奉着刘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庄严肃穆。而在祖宗牌位旁边稍次一些、却同样洁净恭敬的位置上,另设有一个小小的香案,上面没有牌位,只供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白玉,玉前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这里供奉的,正是当初“治好”刘毅的“狐仙大人”。
进入祠堂,关上门,仿佛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了。刘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祖宗牌位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又在那狐仙玉牌前也拜了拜,这才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又忐忑的张小月。
“小月啊,”刘母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指着祠堂的布置,“你来刘家也快一年了,每日洒扫祭祀,可知咱们家这祠堂里,都供奉着些什么人?”
张小月被婆婆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娘的话,这祠堂里……供奉着咱们刘家的列祖列宗,还有……”
她目光移向那个特殊的香案,语气带上一丝敬畏,“还有救了小叔性命的狐仙大人。相公他……成亲后带我来上香时,特意交代过,要诚心供奉,不可怠慢。”
“嗯。”刘母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地看着她,“那你可知,咱们家为什么单单要供着这位狐仙大人?除了列祖列宗,她可是独一份。”
这个张小月倒是听刘枫详细说过,她点头道:“知道的。相公说,当年小叔病重,眼看就要不行了,是娘和小叔心善,在山里救了一只受伤的白狐,好生照料。”
“那白狐通灵,竟是位狐仙,为了报恩,施展仙法,治好了小叔的沉疴,小叔这才能康复,读书科举,有了后来的出息。相公说,若没有狐仙大人的救命之恩,就没有小叔的今天,也没有咱们刘家如今的光景。这供奉,是感恩,也是敬意。”
张小月说到后来,语气也充满了感激。她是亲眼见过刘毅从前病弱模样的,也深知若没有后来的康复,刘家绝无今日之气象。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狐仙”,她心中一直存着份朴素的敬畏与感激。
刘母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缓缓走到那狐仙香案前,伸出手,极轻地抚过那块温润的白玉,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小月啊,”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张小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娘知道,刚才在产房门口,你看到的那一幕,太过……太过匪夷所思,把你吓坏了。换做是谁,猛地看见那情形,都得吓一跳。”
张小月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婆婆。
“这事儿,原本是毅儿和九妹……不,是毅儿和梅英最大的秘密,关乎性命安危,关乎这个家的安稳,所以他们一直瞒着,连娘……一开始也是被骗过去的。”
刘母苦笑着摇了摇头,“但如今,既然被你撞见了,再瞒着你,就是把你当外人了。你是我刘家的长媳,是枫儿的妻子,是阿奴的娘,更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有些事,你有权知道,也该知道。知道了,这个家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共同面对以后可能的风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张小月惊疑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小月,娘不瞒你,也瞒不住你——其实,你弟妹九妹,她……她就是当年毅儿救回来的那只小白狐,就是咱们家祠堂里供奉的这位……狐仙大人。”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张小月脑中炸开!她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不出任何声音。
九妹……那个美丽温柔、对她亲切友善、与她一同做女红、说体己话的弟妹……是狐仙?是……狐狸变的?刚才那只小狐狸……难道……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头晕目眩,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各种念头如同乱麻般涌现:妖怪!话本里害人的狐狸精!吃人心肝、魅惑书生的妖怪!可是……可是九妹她……她那么好……她救了小叔……她对娘孝顺,对相公尊敬,对自己亲厚,对阿奴疼爱……她怎么会是妖怪?
看着儿媳瞬间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子,刘母心中不忍,但也知道必须让她接受这个事实。她上前一步,扶住张小月的胳膊,语气缓和却坚定:“小月,你先别怕,听娘说完。娘知道这事听来吓人,娘刚知道的时候,也差点背过气去。”
她扶着张小月在祠堂的蒲团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慢慢说道:“可你想想,九妹……不,梅英她来咱们家之后,可曾做过半点坏事?可曾害过任何人?相反,她对毅儿有救命之恩,对咱们全家,都是真心实意的好。她若是那等害人的妖怪,何必如此?毅儿当初病得只剩一口气,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她图咱们家穷?图咱们家是乡下农户?”
张小月茫然地摇头,这些她自然想得通。白梅英平日里的好,是实实在在的。
“她不是妖怪,至少不是咱们寻常人想的那种害人的妖怪。”
刘母语气肯定,“她是青丘的狐仙,是修行有成的灵狐,是知恩图报、心地善良的仙家。她与毅儿,是真心相爱。她为了毅儿,甘愿放弃仙家逍遥,隐姓埋名,以凡人之身嫁入咱们家,操持家务,孝顺公婆,友爱兄嫂。这份情义,莫说是妖,便是许多人也做不到!”
刘母说着,眼眶也有些湿润:“刚才,她拼死生下的那个孩子……就是咱们刘家的骨血,是你和枫儿嫡亲的侄女。只是因为她娘是狐仙,所以孩子生下来……便是那般模样。但那也是条小生命,是咱们刘家的血脉啊!”
张小月听着婆婆的话,混乱的心绪渐渐被理清。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过后的茫然,以及一丝逐渐清晰的认知。
是啊,九妹……不,梅英她,从未做过坏事,只有恩情和善意。她是狐仙,不是妖怪。她和自己一样,是真心爱着丈夫,爱着这个家的女人。她刚刚经历了生产之痛,生下的……是刘家的孩子,是自己丈夫的亲侄女。
想到那只湿漉漉、小小的、闭着眼睛的雪白狐狸崽子,张小月心中最初的惊骇,竟奇异地转化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奇,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属于母性的柔软与怜惜。那么小,那么脆弱……
“娘……”张小月的声音还有些干涩,她抬起头,看向刘母,“我……我明白了。九妹……梅英她,是咱们家的恩人,也是家人。她……她不会害我们。那个孩子……是咱们刘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