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拂过,卷起几粒灰败的沙尘,敲打在顾长生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这是一座地图上绝不会有任何标记的荒岛,灵气稀薄得近乎死寂。放眼望去,唯有嶙峋的黑礁与被海浪冲刷得泛白的沙土,不见半点生机。
在他身后,那座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光的古传送阵,伴随着一连串“咔嚓”的碎裂声,彻底崩解成一捧飞灰。海风吹过,便散得干干净净,再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痕迹。
从此,天南与乱星海之间这条最隐秘的通道,便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
顾长生缓缓阖上双目,心神沉入体内,静静感受着那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丹田气海之内,原本奔腾的法力已然蜕变。那不再是江河,而是一片沉寂的紫金色星海。每一次周天运转,都非奔流不息,而是如整片宇宙在进行一次深沉的呼吸,缓慢、厚重,却蕴含着足以颠覆乾坤的伟力。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感应。周遭的一切,风的轨迹,浪的节律,礁石亿万年的沉默,都化作最本源的讯息,自然而然地倒映在他的心湖之上,清晰,且无所遁形。
这便是元婴。
是生命层次的迁跃,是真正开始用自己的意志,去触摸、去理解、甚至去撬动这方天地法则的全新。
这股新生的力量,每一缕都烙印着天劫的毁灭与新生,将他的思绪猛地拽回了那个决定生死的瞬间。
……
劫云的最后一缕黑气消散,那股足以碾碎神魂的天地威压骤然褪去。顾长生单膝跪在龟裂的焦土上,焦黑的指骨死死抠着岩石,口中涌出的,是带着脏腑碎末的暗红粘液。护身的法阵残骸,如破碎的琉璃,散落一地,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缓缓闭上眼。
在几近干涸枯竭的丹田气海中心,一滴紫金色的液体凭空而生,随即化作无声的滔天巨浪,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浪潮的中心,一个与他面容别无二致的寸许高小人儿盘膝而坐,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睁开,其中不见瞳仁,唯有两片缓缓旋转的混沌星云。
元婴,成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贯穿四肢百骸。神识不再需要费力探出,而是如潮水般,自然而然地铺满了方圆百里。他“看”到了,山门之外,程远志长老那只轻抚胡须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里是震撼,是欣慰,更是如释重负后的狂喜。
他也“看”到了,三十里外一块巨石之后,那位一直潜伏着,等待他最虚弱时给予致命一击的宿敌。那位金丹后期的李师兄,此刻脸色煞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动,连催动法力逃跑的勇气都已丧失。
曾经,对方是需要他仰望、算计、甚至感到压迫的存在。而此刻,在他如今的神识感知下,对方的一切,从法力流转到心跳鼓动,再到那自神魂深处的战栗,都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再无半分秘密可言,脆弱得不堪一击。
顾长生终于动了。他撑着焦黑的身躯,缓缓站直。天地间的灵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甘霖洗刷着他的伤口,破烂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位惊骇欲绝的宿敌,越过了欣慰的程远志,投向了更遥远的天际。嘴角,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悄然浮现。
这片天地,在他眼中,终于换了一番景象。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荒岛之上,顾长生重新睁开了双眼。那双眸子里,星云隐现,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缓缓抬头,望向虚天殿所在的方向,嘴角那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此刻化为了一抹淡淡的讥讽。
心念一动。
“嗡——!”
无形的神识之力,如同一圈无声的涟漪,自荒岛扩散,却在瞬息之间,化作席卷天地的海啸!
一万里……五万里……十万里!
元婴初期的神识,竟被他催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境地,几乎将大半个外围乱星海都纳入了感知!
无数岛屿,无数生灵,无数正在生的故事,都在他的一念之间,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呈现。
很快,他“看”到了那片喧嚣的战场。
虚天殿之外的海域,法宝的灵光依旧疯狂闪烁,喊杀声震天。蛮胡子状若疯魔,万天明双目赤红……这些曾几何时需要他仰望、算计、规避的元婴老怪,此刻正为了那尊早已被他调换的虚天鼎,以及一些他故意留下的残羹剩饭,大打出手,丑态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