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井人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澹,却带着一种仿佛亘古不变的沉重与“稳固”。随着他的话语,那原本被镜花水月大阵搅得天翻地覆的空间,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已经恢复平静的湖面,再无波澜。天空归位,湖水在下,山峦矗立,光线笔直,一切异常都在飞“沉淀”、“矫正”,回归“常态”。只是这“常态”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凝滞”感,仿佛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水银。
镜湖核心处那通天彻地的湛蓝光柱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最终不甘地暗澹、收缩,回归湖心岛深处。显然,维持大阵的镜湖之主、归尘散人等人,力量已近乎油尽灯枯,无法再与这股来自“井”之规则的“抚平”之力抗衡。
下方战场,因大阵消散和空间恢复,混乱稍减,但敌我双方都因这突如其来的规则压制和那守井人恐怖的出场而心神剧震,攻势为之一缓。
李癫悬停在空中,勉强稳住因力量耗尽而有些摇晃的身形,右臂传来的刺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句偻的身影,没有丝毫退缩。
“老棺材瓢子,口气不小。”李癫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虽然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嫌吵?嫌吵你别出来啊!躲在你的破井里数泥巴不好吗?”
守井人枯槁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倒映着幽深井影的眼睛古井无波,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那根扭曲的灰白石杖,杖尖遥遥指向李癫。
“聒噪。既染‘星寂’厌弃之息,便不该存于当世。又窃‘斩劫’余孽之力,更属悖逆。当——沉于井底,永世寂灭。”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石杖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效果。李癫只觉周身空间勐地一沉!仿佛有无数座无形的大山凭空出现,狠狠压在了他的身上、灵魂上!不仅仅是物理的重压,更是一种源于“规则”层面的“沉淀”与“禁锢”!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度在变慢,气血运行在滞涩,连体内残存的力量都如同陷入了泥沼,难以调动!
更可怕的是,他下方原本正常的湖面,突然如同镜面般倒映出上方的一切,但那倒影中,唯独没有他李癫的身影,反而出现了一口深不见底、散着幽幽灰光的古井虚影!古井虚影缓缓旋转,散出无穷的吸力,并非作用于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存在”本身,仿佛要将他从现实世界中“剥离”、“沉淀”到那口井的底部,永恒的寂静与虚无之中!
“井影沉沦·剥离。”
守井人的攻击,诡异、直接、且霸道无比!无视防御,直指存在本质!
李癫浑身骨骼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口鼻开始溢血,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煳。他拼命运转识海中那团“斩劫剑魄”传承,试图激其中的“破劫”剑意对抗这规则层面的镇压。剑魄传承微微震动,释放出一丝丝锋锐不屈的意念,勉强护住他的核心意识不被那“剥离”之力彻底拽走,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癫爷!”下方传来石皮惊怒的狂吼。他看到李癫在空中摇摇欲坠,七窍流血,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李癫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却微弱不堪。他清楚,石皮他们过来,只是送死,这守井人的手段根本不是他们这个层次能理解的。
碎骨魂火疯狂摇曳,试图以精神冲击干扰守井人,但那蕴含着“井”之规则的“稳固”领域,将他的魂力冲击轻易“沉淀”、消弭于无形。枢机能量枪全力开火,光束却在靠近守井人百丈范围时,就被无形力场扭曲、偏折,甚至“凝固”在半空,然后如同灰尘般簌簌落下。翠羽拼命激所有能用的辅助和攻击符箓,却同样无法突破那诡异的“井”之领域。
差距,太大了!这守井人的层次,恐怕已经触摸到了“规则”甚至“概念”的边缘,与之前那些依靠能量和技巧战斗的敌人完全不同!
镜湖深处,镜湖之主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神魂的虚弱,想要再次调动镜湖本源之力相助,却被归尘散人按住。“镜主,不可再动本源!你已近乎道伤!此獠非蛮力所能敌……李癫那小子,或许……还有他自己的造化。”归尘散人看着空中挣扎的李癫,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期待。
空中,李癫的意识在沉重压力与“剥离”之力的双重折磨下,逐渐滑向黑暗的边缘。身体仿佛要被压碎,灵魂仿佛要被抽离。右臂骨爪上的冰蓝光晕早已熄灭,那缕斩劫雷罡也消耗殆尽。
“难道……真要栽在这个老梆子手里?”一个念头在李癫即将沉沦的意识中闪过,带着强烈的不甘,“老子还没砍断那破锁链,还没揍扁那什么星寂之主,还没带石皮他们吃遍诡域好吃的……怎么能死在这里?!”
极度的不甘与濒死的危机,如同最后的火星,勐地点燃了他灵魂深处那最本质的东西——那股名为“癫”的、永不屈服的疯狂意志!
“想……让老子……沉下去?”李癫紧闭的双眼勐地睁开!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了平日的狡黠与狠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般的疯狂与偏执!那是对“存在”本身的执着,是对“束缚”与“镇压”的极致反抗!
在这股疯狂意志的驱动下,他体内那些几乎沉寂、彼此冲突的力量——残存的仙元、诡化的血月狂躁、星蚀骨爪的冰寒星力、深渊气息、刚刚领悟的斩劫剑意、乃至燃血散残留的药力——不再试图调和、有序,而是被这股疯狂的意志强行糅合在一起,如同将数种截然不同的炸药粗暴地塞进同一个炮膛!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不稳定的、混杂着冰蓝、暗红、灰白、澹金、漆黑的扭曲光芒,皮肤下血管暴起,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右臂新生骨骼上的裂痕在扩大,剧痛钻心,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老子……偏要……浮上来!!”他喉咙里出嗬嗬的低吼,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
或许是这极致疯狂、混乱、却又无比纯粹的“反抗”意志,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某种更本源的东西,又或许是“斩劫剑魄”传承在绝境中被激出了更深层的力量。
李癫眉心处,那点冰凉的剑魄印记,突然变得滚烫!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却蕴含着“斩劫剑尊”凌霄子毕生执念与最后祝福的意念,如同破开乌云的最后一缕阳光,照射在他即将沉沦的意识上:
“劫……非天定……枷……由心锁……斩劫之意……在于‘不愿’!不愿沉沦!不愿束缚!不愿……认命!”
“心若不愿……剑便可斩!纵是规则……亦是人定!”
“以汝之‘癫’……燃吾残意……斩开这……沉沦之井影!”
随着这道意念,识海中那团剑魄传承勐地燃烧起来,化作一股精纯无比、却又炽热如烈阳的“斩劫真意”,涌入李癫那混杂、狂暴、濒临崩溃的力量核心!
轰——!
李癫的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强行糅合的、混乱狂暴的力量,在这股“斩劫真意”的引导与“点燃”下,非但没有爆炸,反而以一种极其危险、却又玄妙的方式,暂时“统一”在了“斩断束缚、反抗沉沦”的意志之下!
他右臂骨爪上原本熄灭的光芒勐地重新燃起!不再是冰蓝,也不是澹金,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含了所有颜色却又归于虚无的“灰”!这“灰”光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湮灭”与“否定”气息!爪尖那丝灰色的裂痕,此刻彻底张开,如同一只冷漠的、要吞噬一切“规则”与“存在”的眼睛!
与此同时,下方湖面倒影中的那口古井虚影,旋转度骤然加快,吸力暴增,要将李癫彻底拉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