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几页纸上。陈默坐在办公桌前,笔记本摊在面前,笔尖停在一行字后头。他没急着写下去,而是把昨天带回的合同复印件又翻了一遍,手指在“康源养生馆有限公司”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车间方向传来轻微的机器运转声,是昨晚留下的空载测试还在运行。值班技工已经打了卡,扫了地,水杯摆在门边架子上,冒着热气。陈默合上本子,起身走到墙边挂的日程板前,用红笔在“展销会后续”那一栏画了个勾。
林晓棠来得比平时早。她推门进来时肩上背着帆布包,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泥,手里拿着一叠纸。“我整了应急流程图。”她说,把纸放在桌上,顺手歪头看了看窗外的晒场,“杏脯今天能翻面了。”
陈默点头,拿起那张图看。线条清楚,分三类:生产、物流、客诉。每类下面标着处理步骤和责任人。他在“客诉类”那栏停了停:“没人专门接咨询?”
“线上消息堆在孙悦那儿。”林晓棠说,“她一个人顾不过来。昨天有两条问发货时间,隔了六小时才回。”
陈默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客服缺位,响应滞后。她记得展销会上那个采购员反复确认交货期的样子。当时他答得干脆,可真要批量出货,一个延迟就可能退单。
“咱们得把事往前做。”他说,“不是等出了问题再拦,是要知道哪块容易出岔子。”
两人坐下来,一条条过这几天的事。包装材料那次断货,是因为新供应商送货晚了一天,旧的没留尾款,直接断了档。原料入库和排产计划也没对上,导致烘干段空转两小时。还有一次客户说收到的核桃颜色偏深,怀疑炒过了火——其实是当天阳光太强,晾晒时没及时盖遮阳网。
“这些都不是大事。”林晓棠说着,在纸上划出几个节点,“但连起来就会压垮节奏。”
陈默记下三条原则:库存预警提前四十八小时,关键物料双供应商备案,每日晨会通报排产进度。他写完抬头:“明天开始,每天七点半,车间门口集合,十分钟会。”
林晓棠应了一声,在自己本子上也记下。她钢笔字细而直,像田里刚插下的秧苗。写完她递过那张流程图:“贴出去吧,让大家心里有数。”
上午九点,车间公告栏多了一张打印纸。标题是《青山味道运营应急手册(试行版)》。几个早班工人围过去看,有人念出声:“设备故障,报修不超过十五分钟?”旁边人接话:“上次水泵坏了,等了一个多小时。”
“这次不一样。”值班组长拿着登记本走过来说,“现在谁接电话谁负责跟进,卡在哪一步算哪一步责任。”
陈默站在不远处听着,没过去解释。他知道规矩立了不算完,得有人盯。他转身回办公室,把昨天空运回来的数据表重新铺开,开始核算成本与产能的关系。
到了中午,太阳升到头顶,赛场上的人影缩成一小团。陈默和林晓棠沿着水泥路往车间走,准备查看第二批杏脯的翻散情况。路过库房房,看见配送三轮正往外开,车斗里码着几箱样品。
“这批是发给哪家?”陈默问司机。
“县电商中心要的。说是帮我们放进展柜。”司机擦了把汗,“他们说城里超市也开始收本地品牌了。”
林晓棠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车子开出铁门。她忽然说:“咱们现在的量,其实撑不起大渠道。”
“我知道。”陈默说,“但现在有人愿意推,就得接得住。”
他们上了车间顶楼。这里是厂区最高处,能看见整个赛场和远处的山脊。第二批杏脯已经铺开,金黄色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风从山谷吹过来,带着果皮微甜的气息。
“如果这三批全走完,仓库就得清空。”陈默靠着护栏说。
林晓棠点点头:“原料价涨了百分之五。早上老李来卖核桃,开口就多了两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动屋顶的太阳能板发出轻响。陈默掏出笔记本,在空白页画起草图:一条新烘干线的位置,两个临时工的作息安排,还有和邻村谈直供的合作模式。
“不是要一口气吃成胖子。”他说,“是路已经跑通了,该把道拓宽一点。”
林晓棠看着那张草图,手指在“质检”那栏轻轻敲了两下:“我可以带人培训新员工。但标准不能降。”
“当然。”陈默合上本子,“稳供应,保品质,别的都不重要。”
下午三点,陈默拨通了孙悦的视频电话。屏幕亮起,对方坐在电脑前,背景是县城办公室的白墙。
“你们那边怎么样?”孙悦问。
“机器没停,货在走。”陈默说,“你现在手上多少资源。”
“二十多个,一半问价格,一半问能不能报销。”孙悦敲了下键盘,“有家连锁店想试一批五千斤。”
林晓棠凑近屏幕:“五千斤?按现在产量,得连干十天。”
“所以得扩。”陈默说,“我在想二手烘工机组的事,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设备商?”
孙悦想了想:“市郊有个食品机械市场,我去打听。另外建议上线预售功能,先把订单锁住。”
三人对着屏幕说了半小时。最后陈默把白板搬出来,写下三项近期任务:联系设备询价、梳理周边闲置劳动力名单、起草《产能提升可行性简报》。
这个简报用来做什么?”林晓棠问。
“万一要借钱,得让人知道钱花哪儿。”陈默说,“咱们不是赌,是算过的。”
傍晚前,阳光开始西斜。林晓棠离开厂区去试验田记录作物生长情况。临走前她把应急手册交给值班组长,叮嘱明天组织全员学习。她的背影沿着田埂走远,马尾辫上的野雏菊发卡在风里晃了一下。
陈默回到办公室。灯还没开,屋里半明半暗。他坐在桌前,打开台灯,拿出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产能提升初步规划”。笔尖顿了顿,接着写:“月标:月产提升40%,周期控制在两个月内,不新增固定负债。”
写完这一句,他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车间屋顶的太阳能板映着余晖,远处山形依旧清晰。一辆摩托车从村道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他没动,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