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默坐在桌前翻笔记本,纸页边缘被手指磨出毛边。林晓棠靠在墙边整理档案夹,钢笔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野雏菊卡歪了一点也没去扶。窗外天色由黑转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七点刚过,村委会门口陆续有人影出现。应聘者三三两两走来,有的拎着帆布包,有的夹着文件袋。林晓棠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叠编号签条。“按昨天通知的时间段来,电工岗八点开始,设备维护九点,行政和财务分上午下午。”她一张张编号,声音不高不低,“到会议室坐着等,别挤在门口。”
陈默从屋里出来,袖口沾着昨晚没擦净的墨迹。他看了眼手表,转身进了会议室。长桌已经摆好,几把椅子围成半圈。各部门负责人陆续进来,穿工装的、穿西装的都有,都是村里最早跟着干的骨干,临时抽调出来参与面试。
“十分钟。”陈默翻开本子,“说清楚怎么评。技术岗看实操,管理岗加情景题,每人打分,最后合议。有问题可以提。”
坐角落的男人举手:“我带了万用表,可以现在测故障。”他是新来的机电组长,话少动作快。
“行。”陈默点头,“动作能力放第一位。但也要问话,看他愿不愿愿。”
林晓棠走进来,在黑板上写下岗位名称和对应时间安排。粉笔灰落在她袖口,她没拍,只低头看了看表,“第一个到了。”
面试从八点整开始。电工岗位应聘者三十出头,简历写着在县城物业干过五年。机电组长递过去一张电路图,“标出漏电风险点。”那人看了几分钟,用红笔圈了三处。接着又被要求更换空气开关,动作利落,工具使用规范。
“经验够。”机电组长在评分表上写了几句,“就是问起待遇时,先问有没有年终奖。”
陈默接过评分表,扫了一眼,“再面一轮。”
第二位电工是年轻姑娘,短,穿运动鞋。她说在电子厂做过产线维修,但没正式执照。实操环节接线度慢,可每一步都检查两遍。问她什么时候来村里,她说:“我爸是木匠,从小教我修东西。我想找一个能踏实干活的地方。”
林晓棠记录时笔尖顿了一下,抬头问:“你有电工证吗?”
“正在考。”她答,“下周笔试。”
“过了再来。”机电组长摇头。
“留个联系方式。”陈默说,“过了通知你。”
上午十一点,设备维护岗进来一个高个男人,说话嗓门大。他自称在农机公司做过售后,会修柴油机,、水泵、小型电机。被要求画一套简易传动系统时,线条清晰,标注完整。可当林晓棠问他能不能住村里的宿舍,他皱眉:“不住宿不行?我老婆孩子都在县城。”
“提供住宿,也允许通勤。”陈默说,“但值班要随叫随到。”
“那得看补贴给多少。”
没人接话。机电组长在纸上写了“可用,但难留”五个字。
下午的行政岗面试由林晓棠主持。三人参加,一人曾是镇上市主管,一人做过快递站点运营,最后一个是在家带孩子的妇女,之前在外地餐馆做过收银。
林晓棠拿出一份假想通知稿,“请你念一遍,然后说说如果村民看不懂,该怎么解释。”前两人读完就停,只有那个家庭妇女加上了口语说明:“就像告诉邻居赶集时间那样讲。”
“沟通能力不错。”林晓棠在评分表上划了几笔。
财务岗最晚开始。两个应聘者,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简历干净,数字敏感度测试全对。但他说话时总盯着天花板一角,回答问题简短,几乎不看人。
“你觉得乡村工作和城里有什么不同?”陈默问。
“节奏慢。”他说,“但账目一定要准。”
“我们这儿没有专职会计团队,一个人管多块,你能应付?”
“能。”他点头,“我习惯独立工作。”
另一个应聘者是中年女人,曾在粮站做过十年出纳。她说话慢,但条理清楚,提到当年如果现一笔错账,追查三个月才核平。实操测试中,她比年轻人快了两分钟,且无差错。
“她更稳。”负责评审的村务干事低声说,“就是年纪偏大。”
“经验压得住事。”林晓棠小声回应。
第一天面对结束,六个人留下联系方式,三个岗位初步锁定人员。陈默把评分表锁进抽屉,锁上。林晓棠把公告栏上的招聘信息往下挪了挪,空出位置准备贴名单。
第二天流程顺畅许多。迟到的少了,材料准备齐全的人多了。设备维护岗来了个沉默汉子,四十岁上下,手背有烫伤疤痕。实操环节让他排查一台模拟故障的水泵,他蹲下听声,摸管路温度,五分钟找出问题所在。
“以前在船厂干过。”他答陈默的问话,“后来船厂倒了,我在工地搭过架子,也修过农用车。”
“为啥来这儿?”
“听说招人,就来了。”他低头看鞋尖,“活实在,人也实在。”
陈默递过水杯,他双手接,喝了一口又放下,没洒一滴。
“这人行。”机电组长当场表态。
下午财务岗复面,两人再次对比。年轻人依旧精准,但问答时仍显疏离。中年女人说起粮站解散那天的事,“账还没结清,人都散了。我一直记着那笔尾款,去年才找到人补上。”她说这话时眼眶有点红。
林晓棠把两张评分表并排放在桌上。陈默看了一会儿,说:“准确性都够,但财务要跟人打交道。咱们村以后项目多,报销、公示、培训都要她出面解释。老刘更适合。”
林晓棠点头,在老刘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轮面试结束。陈默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会议室烟味混着茶味,墙上挂着的手写流程图已被铅笔勾了几处。
“电工定李强,设备维护张建国推荐的那个王师傅,财务刘姐,行政暂时空缺,先由村务干事兼着。”陈默念名单,“宿舍明天开始装修,优先安排外村来的。工资按上周定的标准,五险下月起缴。”
没人反对。机电组长把几张实操记录收进文件袋,“这些人,能顶事。”
林晓棠把最终名单打印出来,用回形针别好,走到公告栏前。阳光斜照在水泥地上,她踮脚把纸贴正,压住四角。底下已有十几个手机号码,都是这几天留下的。
回到办公室,她抽出新的登记表,放进透明文件夹,压在桌角。陈默合上笔记本,封面那圈水渍还在,边缘微微翘起。他没锁抽屉,只把笔搁在本子上。
“培训什么时候开始?”林晓棠问。
“后天。”陈默说,“先讲安全规程,再带他们看现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村委会门口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公告栏上的新名单在阳光下半明半暗,几个名字清晰可见,其余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