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光在墙上投出一方灰白,映着陈默半边脸。窗外风停了,公告栏上的纸角不再翻动。胶带牢牢粘住那张出资名单,林晓棠仍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椅背上,指节轻轻压着木沿,没说话。
陈默合上笔记本,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支新笔,又放回去,换回惯用的那支旧钢笔。笔帽上有牙印,是他思考时咬的,他把本子翻开,从头复述一遍青山资本开户行不对,资金路径绕开县农银行;企业三月内两次变更注册信息;绿源咨询法人与宏远农科监事为同一人;新闻照片中,青山资本出现在宏远农科的签约现场。
“不是巧合。”他说。
林晓棠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想让我们依赖这笔钱,然后一点点插手。”
“现在退资,工程就得停。”陈默拧开钢笔,没写,“张边缘昨天还在问砂石进场的事。咱们一慌,村民就更慌。”
“那就不让他们看出我们在查。”林晓棠转身走到门边,把门拉紧,顺手关了风扇。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主机运转的轻响。
“得有人帮我们看协议。”陈默说,“王德经手过三次改革,知道哪些条款是陷阱。”
“可他是老派作风,最讨厌弯弯绕。”林晓棠歪头想了想,“你打算怎么说?”
“不说全貌。”陈默收起电脑,“只让他看文本漏洞。他自己能现问题。”
第二天清晨六点,村委会大院还没开门。陈默蹲在门口扫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作响。林晓棠提着保温筒从村道走来,桶里是热粥,她把桶放在台阶上,摘下野雏菊卡,别在耳后,又重新扎了马尾。
“王会计七点准时到。”她说。
陈默点头,继续扫地。七点整,院门吱呀一声推开。王德拄着拐杖进来,袖口卷到肘部,裤脚沾着露水。他看见两人,愣了一下。
“这么早?”
“有事请你看看。”陈默递上协议复印件,“投资方的合同,您帮我们把把关。”
王德接过,眯眼看了看封面“青山资本?就是前两天打款的那个?”
“是。”林晓棠接话,“我们觉得有些条款不太明白,怕以后出问题。”
王德哼了一声,拄拐往档案室走“想当年我们搞联产承包,哪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词。都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三人进了档案室旁的小办公室。桌上摆着老式算盘,茶杯里泡着苦丁茶。王德坐下,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协议。陈默坐在对面,不动声色观察他表情。林晓棠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钢笔,随时准备记录。
“第五条,派驻运营代表。”王德念出来,“这不行。你们管委会是村民选的,凭啥外人来管?”
“我们也是这么想。”陈默翻开自己本子,“但对方说这是监督需要。”
“监督?”王德抬头,“想当年乡里派干部下来,也只列席不表决。这‘代表’有权审批支出?有权调阅原始凭证?有权参与人事任免?”
他指着第八条“重大事项需双方共议——什么叫重大?没定议。他们想插手,就说这事重大;不想管,就说不归他们管。文字游戏!”
林晓棠在本子上记下“建议补充‘重大事项’具体范围。”
王德又翻到第十一条“退出机制写得模糊。你们要是想退股,得提前六个月申请,还得对方同意。他们要撤资,一句话就行。这不公平。”
陈默点头“我们担心的就是这个。”
“还有这个。”王德敲着第十三条,“财务系统开放查阅权限?听着透明,实则陷阱。他们能看到每一笔流水,你们却不知道他们后台做了什么手脚。真出事,责任全是你们的。”
屋里静了几秒。
“要不……举报?”王德放下文件,“找县纪委,或者金融办。这种钻空子的,查起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