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出了门。昨晚那几个字——“杨家沟村八组”——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他没开灯,也没睡实,只是坐在桌前,手搭在笔记本上,像守着什么。清晨山雾还没散,村道上湿漉漉的,脚踩下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他往东头走,打算去趟老李家,顺路听听风声。
走到半道,听见墙根底下有人说话。是两个上了年龄的妇人,蹲在自家院门口择菜,声音压得低,但一字一句还是飘了过来。
“听说要罚好几十万,钱从哪来?咱们接了手印的,是不是也得担责任?”
“可不是嘛,陈默看着老实,可谁知道他在外面干过啥?工商都来查了,能是小事?”
“我倒是信他,可我儿子说,这种事一出,地皮都要被收回去,以后种田都没份儿。”
陈默没停下,也没回头,脚步照常往前。但他左手伸进裤兜,摸出随身带的笔,在掌心里写了两个字***流言”。他继续走,耳朵却一直开着。又路过一家小卖部,店主正和买烟的汉子闲聊“昨儿调查组吃饭时一句话没说笑,脸色铁青,这事儿八成不简单。”那人点头“谁敢拿全村的地去赌?一个外头回来的,凭啥信他?”
这些话不像刀,更像蚂蚁,一点点啃着人心。他知道,调查组才来一天,材料一点没差,可村民不信制度,只信“上面来了人”这个事实。他们不怕麻烦,怕的是被人蒙在鼓里,最后背锅。
他拐了个弯,走进自家老屋院子,把背包放下,转身去了村委办公室。值班干事正在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准备开个会。”陈默说,“就在晒谷场,今天中午,十二点整。”
“这么急?”
“越拖越乱。”他说,“让大家都来,签过字的,没签字的,都想听听。”
干事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陈默做事从不空喊,这一回,恐怕真是到了坎上。
十一点半,晒谷场边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石碾子被清理干净,当成临时讲台。有人搬来几张长条凳,也有干脆站着的。孩子跑来跑去,老人拄着拐,妇女抱着娃,男人们三五成群,抽烟的、嗑瓜子的,脸上都带着疑问。
陈默十二点准时到场。他没带喇叭,也没念稿,只是站上石碾,环视一圈。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他开口,“调查组来了,说我们材料有问题。有人开始后悔签字,有人觉得我骗了大家。这些想法,我都理解。”
人群安静下来。
他从背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拿出一叠文件。“这是昨天他们查的所有材料副本。土地用途证明,环保前置意见书,公章编号记录,公示三天的照片,还有——”他翻到中间一页,“三十七个村民联署名单,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手印,都是你们自己按的。我不替你们做主,也不替你们说话。”
他把文件一张张举高,阳光照在纸上,字迹清晰可见。
“他们拍了照,录了音,打了四个电话核实,没现一处造假。如果真有问题,今天来的就不是调查组,而是执法队。”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一个中年男人挤出来,穿着旧工装,手里还捏着锄头。
“陈默,我不是不信你。”他说,“可这事牵制太大。我家两亩地押在里面,媳妇天天问我,要是项目黄了,以后靠啥活?你说材料没问题,可为啥偏偏这时候有人举报?是不是哪里得罪人了?你一个回来没几年的人,凭啥让我们拿一辈子去赌?”
这话问得直,周围不少人点头。
陈默没躲,也没急着辩解。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一旁,露出洗得白的衬衫和袖口里的泥痕。他指着自己多手“这泥,是上周帮刘桂香家修排水渠时沾的。那天她说,只要项目能开工,他愿意每天多干两小时活。她不是信我,是信咱们村能变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我爹躺在医院的时候,我怕得整夜睡不着。可我回来了,不是为了挣几个钱,是想让青山村的孩子长大后,不用非得离开才能活得体面。咱们的地,咱们的山,咱们的水,凭什么不能生出好日子?”
他抬眼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你说凭啥信我?凭我不跑。材料经得起查,我就站在这儿,调查一天没结束,我就一天不躲。如果有问题,我第一个担责。但如果没人犯错,那就请再信一次——咱们村的事,不怕查。”
说完,他不再看人群,而是把文件重新装好,放回包里,站在原地,等回应。
几秒沉默。然后,王德的儿子从后排走出来,把手里的烟掐灭,扔进桶里,带头鼓了两下掌。接着,赵铁柱家的堂弟站起来,跟着拍手。刘桂香抱着孩子,大声说“我信陈默!他没坑过谁!”李老根拄着拐杖,喊了一句“查就查,我名字我认!”
掌声不算响,但持续了好一阵。更多人没说话,但脸上的疑虑淡了些。
散场前,陈默说
“接下来每一天,只要调查有进展,我都会在这块场上告诉大家。不会藏着,也不会等你们听别人传。咱们村的事,得咱们自己知道真相。”
人群慢慢散去。三家农户主动招呼他去家里吃饭,他谢了。有个孩子跑过来,递上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红薯,他说娘蒸的。他接过,说了句谢谢,孩子咧嘴一笑,跑开了。
回村道上,阳光斜照,树影拉得老长。他走得佷慢,手插在裤兜里,指节轻轻敲着笔记本的边角。
进屋后,他关上门,没开灯。屋里安静,只有挂钟滴答走着。他坐在桌前,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
**信任——比证据更重的东西。**
下面补了一句他们不怕风险,怕的是被蒙在鼓里。只要坦诚,就有路。
他合上本子,放回胸口,像昨晚一样。目光落在桌角那行写上——“杨家沟村八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点了点。
白天的事稳住了人,但没解决问题。调查还在,对手没露脸。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是一个人扛,是带着整个村子在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山影沉暗,天边还留着一丝光。他慢慢坐直,伸手拉开抽屉,取出手机和一张旧地图。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重新输入“周强”,切换地址筛选。
这一次,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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