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嗓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可那句“咱们村,有盼头”还在风里来回的走。陈默站在村史馆门口,手还搭在窗沿上,指节蹭着木头毛刺的感觉还没散。林晓棠也没动,靠着窗框,野雏菊卡歪在耳侧,阳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照进她眼底,映出一点微亮。
他们没说话,只是站着,看远处田埂上的小身影慢慢散开。张艳追着一只母鸡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拍手,嘴里念叨着什么,那母鸡扑腾翅膀,一头扎进药草田的篱笆缝里。她也不恼,弯腰钻进去,笑声从草叶间传出来。
陈默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民宿方向走。林晓棠跟上,脚步轻,踩在湿土上没留下深印。路上谁也没提昨晚的事——额头的布条已经摘了,伤口结了薄痂;笔记本也重新夹好,照片的事谁也没说破。有些事不必讲明,就像这天光,来了就是来了。
生态民宿建在坡地上,玻璃穹顶朝南,此刻正迎着初升的太阳。阳光穿过水汽,折射出一道短促的彩虹,横在屋顶上,像画上去一样。陈默停下脚步,抬头看。林晓棠站到他身边,也仰起脸。
“像极了那晚我们画的设计图。”她说。
陈默嗯了一声。那天我们在村委会旧桌前熬到半夜,铅笔在草图纸上划来划去,画厂七版才定下这个孤度。那时没人信能建成,连赵铁柱都说“玻璃顶?下雨就漏”。可现在它就立在这儿,经了昨夜暴雨,只裂了一道缝,补上胶条就能用。
两人并肩站着,影子拉得老长。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艳从药草田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青草,冲他们喊“晓棠姐姐!母鸡把艾草都踩倒了!”林晓棠应了一声,没急着过去,只轻轻说“咱们村,连鸡都懂得往药材地跑。”
陈默看着那孩子蹦跳的背影,“说明环境对了,动物也知道哪儿安全。”
这话落下,远处竹楼那边传来梯子靠墙的响动。赵铁柱扛着鲁班尺上了脚手架,一边往上爬一边拿尺子比划梁柱间距。他穿了件洗得先白的工装背心,露出胳膊上的汗珠。梯子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子,骂了句“这钉子打得不规矩”,接着掏出锤子敲了两下,又量一遍,这才点头。
王德的算盘声是从会计室传来的。那屋子临时设在民宿附楼一楼,窗户朝东,正好对着村道。他坐在桌前,手指拨动算珠,噼啪作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陈默听出是那童谣的后半段,节奏被他掐得断断续续,像是算账时顺口溜出来的。
林母和张边缘这时候从家里出来了,一人举着一只红灯笼,灯笼上贴着“幸福”两个字,纸面被晨露打湿了一角。她们走到村道中央,把灯笼挂在新立的木杆上。林母踮脚系绳子,张边缘在下面扶着梯子。挂好后,两人退后几步看了看,笑了。
“这灯该天天挂着。”张边缘说。
林母点头,“以前总觉得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现在倒觉得,得把好光景亮出来。”
陈默听见了,没接话,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笔和本子。他没掏出来写,知道这时候记什么都是多余的。林晓棠站在他斜后方,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了摸里面几粒种子——是前天刚收的黄精籽,准备补种在北坡那片荒地。
阳光越来越高,村子里的动静也多了起来。几个妇女提着桶去井边打水,一个老人牵牛出圈,铃铛声清脆地响在巷口。民宿后厨冒出炊烟,有人开始蒸早饭。整个村子像是被晒暖的泥土,一点点松开了壳。
这时,村口空地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摆弄遥控器。他穿了双旧胶鞋,裤腿卷到膝盖,盯着手里的屏幕。赵铁柱从竹楼上下来,走过去看了一眼,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孩子咧嘴笑了,按了起飞键。
无人机嗡地一声升空,掠过民宿屋顶,绕过村史馆,朝着山坡方向飞去。陈默和林晓棠也走了过去,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监控屏上,青山村的全貌慢慢展开青瓦屋顶错落排开,田埂如掌纹般伸展,药草田、竹林、溪流、新建的民宿群,全都沐浴在晨光里。整个村庄像一朵缓缓打开的花,花瓣是那些依山而建的屋舍,花心是村中广场上那棵老槐树。
“真像朵野雏菊。”林晓棠低声说。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它终于活过来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无人机正飞过北坡。镜头往下压,能清楚看到张艳蹲在药草田边,把母鸡赶出来,又小心翼翼扶起被踩到的艾草苗。她的动作笨拙但认真,像是在照顾什么宝贝。再往远看,赵铁柱已经开始拆脚手架,王德推开会计室门走出来,端着搪瓷缸喝水。林母和张边缘没走,还站在灯笼底下说着话,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展幕里的画面静静流转,没有配乐,只有风声和机器轻微的嗡鸣。陈默和林晓棠并肩站着,谁也没动。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村民的、房屋的、树木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开。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玻璃穹顶上的彩虹渐渐淡去。可光还在,落在每一片瓦、每一寸土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张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张开手臂转了个圈,嘴里又唱了起来
“青山高,绿水长,娃娃长大建家乡……”
声音不大,但风把它带得很远。
林晓棠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沾着一点泥土。她看了眼陈默,他也看着她,眼神平静,像田里哂透的水。
无人机继续飞着,绕村一周,最后缓缓降落。孩子关掉电源,抬头看向他们“哥,要我再飞一遍吗?”
陈默摇头。林晓棠说“不用了,拍到了就行。”
他们仍站在村口空地上,没往回走,也没进屋。阳光铺满脚下,泥土开始烫,草叶上的露水彻底干了。野雏菊在路边静静开着,花瓣朝光的方向微微仰起。
赵铁柱扛着鲁班尺往家走,路过时对他们说“中午我请吃饭,庆贺一下。”
王德在会计室门口停下,拿起算盘看了看,又放回去。他走出屋子,把门锁好,站在台阶上望了望村道,自言自语了一句“账齐了。”
林母和张边缘提着灯笼的杆子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商量“下回写个‘兴旺’,挂南头。”
张艳跑过他们身边,怀里抱着一束刚采的野花,冲林晓棠喊“姐姐,送你!”
林晓棠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点了点头。
陈默站在原地,手再次摸进裤兜,这次掏出了笔。他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字“七月十三,上午九时十二分,无人机完成次全村航拍,影像存档。”写完,合上本子,夹进腋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正中,光落满青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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