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像我这样,上去一榔头,把他们的龟壳砸碎了,你才有机会跟他们讲真正的道理。”
他指了指石砚桌上的文书。
“你定的这些规矩,好不好?当然好。可要是连案子都查不下去,坏人都抓不到,你这些规“矩给谁看?给墙看吗?”
“太傅让我当这个‘巡查使’,不是让我来附庸风雅的。”
“就是让我继续当那根搅屎棍。”
“把水搅浑了,那些藏在底下的王八、烂虾,才会一个个自己浮上来。”
薛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层红光。
“石兄,我知道你心里憋屈,觉得跟我这种人共事,跌了份子。”
“可你想想那些差点被逼死的蚕农,想想那个写信的老画师。”
“跟救他们的命比起来,咱们这点虚名,算个屁?”
石砚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薛蟠,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这个粗鄙、鲁莽、胸无点墨的纨绔子,此刻说出的话,却比任何圣贤文章都更加振聋聩。
是啊,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是自己的清誉,还是百姓的公道?
当他执着于“手段”是否光明正大时,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张弛之流的嘲讽,与其说是攻击他,不如说是他们对自己无法掌控的新秩序的恐惧。
他们害怕的,不是薛蟠这个“无赖”。
而是薛蟠所代表的那种,能够击穿他们虚伪“体面”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力量。
想到这里,石砚胸中的那股郁结之气,豁然开朗。
他走过去,从薛蟠手里拿过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
“你说的对。”
他端起酒杯,对着薛蟠,郑重其事地说道:“是我着相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像一团火,烧掉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和委屈。
“这杯酒,我敬你。”
石砚看着薛蟠,目光前所未有的清亮。
“也敬我们将来,要一起砸碎的那些龟壳。”
薛蟠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酒肉熏得微黄的牙。
“这就对了嘛!”
他重重地拍了拍石砚的肩膀。
“来,吃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干那些不体面的活儿!”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督察院的灯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两个身份、性格、背景截然不同的人,在这间简陋的官署里,第一次达成了真正的和解与默契。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负责制定规则,一个负责打破规则。
他们将成为新皇手中,最奇特,也最锋利的一对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