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荣国府。
是她前世的销金窟,是她今生的焚心炉。
“你们在此等我。”
黛玉只对水溶留下这一句,便提着裙摆,独自一人,步下马车。
她走得很慢,高跟的鹿皮小靴踩在碎石与焦土上,出“咯吱”的轻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前世腐朽的骸骨上。
她走过倒塌的汉白玉影壁,穿过野草丛生的庭院。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腐朽、与雨水浸泡后挥之不去的霉烂气息。
那些前世里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如今只是一堆堆冰冷的乱石。
她凭着那深入骨髓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走向那片囚禁了她十年青春的地方。
潇湘馆。
当然,潇湘馆也早已化为焦土。
那片她曾引以为傲的凤尾森森,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只余下扭曲的黑色竹根,丑陋地戳在地上。
唯独院子正中,那棵西府海棠,还像一副骨架般立着。
枝干早已枯死,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伸出坟墓的、绝望的手。
树下,蜷着一个东西。
说是一个人,都有些勉强。
那东西衣衫褴褛,浑身污垢结成了硬壳,头乱成一团鸟窝,几乎看不出人形。
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头颅迟钝地、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当他浑浊的视线对上黛玉的瞬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丝光亮。
随即,那光亮又被更深的绝望与自惭形秽吞没。
黛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他。
贾宝玉。
这个她前世爱了一生,恨了一世,为他流干了所有眼泪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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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像一条被世界遗弃的野狗,躺在这片属于他的废墟里,苟延残喘。
而她,身着御赐的二品副总督官服,云纹金线在灰败的背景下熠熠生辉,华贵得不似此间之物。
天与地,云与泥。
这反差,是一把无声的刀,将两人之间最后的血脉,割得干干净净。
宝玉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冷如月、不染纤尘的脸,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的手。
他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沙哑,像两块破瓦在摩擦。
“林妹妹……”
他开口,嗓音里全是碎裂的砂石。
“你赢了。”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疑问。
只有认命。
彻底的、输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认命。
“你说得对。”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力不从心,最后只能更狼狈地滑靠在枯死的树干上。
“我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呵呵……读了那么多书,却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护不住老太太,护不住老爷太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句鬼魂般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