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道歉,姿态放得极低,这让孙浩那些准备好的嘲讽被堵在了嘴里。
觉海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李国栋,又扫过那些在“莲华舍”窗后满怀希望的侨胞,缓缓说道:
“岩崎黑田两位阁下所言虽有不妥,但其焦虑之情,亦非全然无因。诸位请看——”
他侧身,示意众人看向结界内,远处坛上伽蓝方向,幸存者们拥挤在临时棚户下,面有菜色;近处,一些僧侣和自卫队员的衣袖或裤腿上,还带着未干透的、与外界怪物搏杀后留下的污迹。
李国栋望着结界内拥挤的幸存者,再看向躬身不起的老和尚,心中五味杂陈。
“高野山,如今便如这狂风恶浪中一叶将沉的旧舟。舟上粮食清水将尽,船板更是被无数污秽之物日夜撞击、侵蚀,修补的度,早已赶不上破损之快。奥之院守护结界的诸人,每天都在倒下,净海法师更是油尽灯枯之相……”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沉重而真实,没有夸大。
“每一次派遣僧众与忍众武士下山搜寻那点滴物资,归来的队伍……皆比去时短上一截。”觉海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悲悯,“他们并非不勇,而是外界,已成诸位来时所见之炼狱。”
他再次看向李国栋,眼中是纯粹的恳求,而非算计:
“老衲知诸位此行只为接引同胞,此乃天经地义,我等绝无强留之理。那十七位施主,诸位随时可以带走。”
此言一出,岩崎等人脸色剧变,正要开口,却被觉海抬手制止。
老和尚的话锋在此处微妙一转,姿态却愈谦卑:
“老衲唯一所愿,是恳请诸位施主,看在同为沦落此末世、挣扎求存的人类同胞份上……”
“若……若诸位真有离开这片绝地之万一的可能,或哪怕只是知晓一线生机之所在……可否,垂怜告知?”
“非为交易,非为胁迫。只是这舟上,尚有数百懵懂妇孺、数百枯守到最后一刻亦不愿放弃的僧侣与武士……他们,亦想活下去。”
觉海说完,再次深深一躬,久久未起。
结界内外突然一片静默。
觉海法师的话,让所有人都五味杂陈。
岩崎和黑田的身体猛地一僵,觉海法师的话和那深深一躬,抽走了他们所有的傲慢与算计。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绝的明悟。
在这个真正的末日审判面前,那些官僚的推诿、军人的冷酷,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岩崎率先动了。
这位外务省参事官,整理了一下自己肮脏的西装领口——这个动作僵硬得如同仪式——然后,朝着结界外的李国栋等人,以比觉海更标准、更沉重的九十度鞠躬,额头几乎要触碰到膝盖。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尖利或算计,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嘶哑与沉重:
“我们……知道!”
他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话语艰难却清晰地从下方传来:
“我们知道,我们的先辈,曾对贵国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孽!我们这一代人,也曾对贵国怀有愚蠢的敌意和挑衅!这些……都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黑田这位陆将补佐,则像一杆标枪般挺直脊梁,然后以一个最标准的、不带丝毫犹豫的军人姿态,深深鞠躬。
他的声音硬如钢铁,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恳切:
“作为军人,我以最后的荣誉起誓:此刻的请求,绝非为了我们自己!”
“如果……如果诸位真的有离开这片地狱的方法,请——”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充满了屈辱与决绝:
“请放弃我们!放弃我和岩崎这样的官僚,放弃还有战斗力的自卫队员!”
“请……优先带走那些老人、孩子、妇女!带走觉海法师、净海法师这样还想守护他人的僧侣!”
“这并非赎罪……我们深知自己不配。这只是……作为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勉强还算健全的男人,理应做出的选择!拜托了!”
说完,他和岩崎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