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道,也是她和他的约定。
望江楼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赤红色。
清璃的身形,如同一只矫健的白鹰,自屋顶之上掠落,左肩的伤口,因为极的掠行,再次传来了钻心的疼痛,鲜血已经浸透了她左臂的衣袍,可她握着凝霜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入目所见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惨烈。
曾经名动襄阳的望江楼,此刻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只剩下几根烧得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着滚滚的黑烟。周围的数十间民居,都被大火吞噬,火舌借着风势,疯狂地朝着周围的街巷蔓延,百姓的哭嚎声、呼救声,夹杂着元军死士的嘶吼声、兵器碰撞的金铁交鸣声,乱成了一团。
丐帮的弟子,已经折损了近半,剩下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拿着水桶、棉被,拼了命地救火,从着火的民居里往外救被困的百姓;另一拨,则手持打狗棒,死死挡在街巷的隘口,和疯狂扑来的元军死士缠斗在一起,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街巷的中央,耶律齐正被三名身着元军百夫长服饰的高手围在中央。他一身青色的丐帮帮主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右腿的裤管,被弯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滩暗红的血渍。可他手里的打狗棒,依旧翻飞如风,棒影密不透风,死死挡住了三名高手的围攻,哪怕已经力竭,眼神依旧沉稳锐利,没有半分慌乱。
一名百夫长抓住了他右腿受伤的破绽,手里的弯刀带着狠厉的风声,朝着他的右腿狠狠劈去,想要一举废掉他的腿脚。耶律齐临危不乱,手里的打狗棒猛地向下一沉,精准地砸在了弯刀的刀背之上,借力身形向后掠出,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可脚下一个踉跄,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就在另一名百夫长趁机扑上,弯刀直取他后心的瞬间,一道清冷的纯阳剑光,如同惊雷般破空而至,精准地劈在了弯刀的刀身之上,瞬间将弯刀震飞出去。
清璃的身影,落在了耶律齐的身侧,凝霜剑横在身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峨眉九阳功的纯阳金光,哪怕浑身带伤,眼神依旧冰冷锐利,带着峨眉弟子特有的刚烈。
“清璃姑娘?”耶律齐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沉声问道,“西门的天权阵,破了?”
“破了。”清璃的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废话,目光扫过周围蔓延的火势,眉头微微蹙起,“师叔让我来接应你,稳住火势,护住百姓,绝不能让元军借着火势,催动邪阵。耶律帮主,你有没有现,这火势不对劲?”
耶律齐闻言,眼神微微一凝。他之前被死士缠住,还要分心护住百姓,根本没有时间细想,此刻被清璃提醒,瞬间反应了过来:“没错!这火势蔓延的度太快了,而且,火是从地下烧起来的,不是从望江楼蔓延开的!”
清璃点了点头,手里的凝霜剑剑尖向下,轻轻点在了地面之上,纯阳内力顺着剑尖涌入地下,瞬间就感受到了地下流淌的火油,还有被火势烤得滚烫的地脉:“这些元军,在民居的地下,顺着地脉的走向,埋了火油。他们烧望江楼,烧民居,根本不是为了屠杀百姓,牵制我们,而是要借着火势,烤热地脉,把地脉里的阳气逼出来,反过来滋养那六座邪阵!”
耶律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好狠的算计!
他之前一直以为,桑杰的目的,是借着火势,让他们分兵救援,牵制住他们的战力,却没想到,这火势本身,就是邪阵的一部分。他们越是救火,越是在民居里穿梭,就越是会被火势牵制,眼睁睁看着地脉的阳气被一点点抽走,滋养邪阵。
“清璃姑娘,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耶律齐沉声问道。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峨眉弟子,是孤鸿子的师侄,她的决断,必然贴合孤鸿子的部署。
清璃的目光,扫过周围蔓延的火势,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救火救人,依旧要做,但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般乱撞。耶律帮主,你立刻让丐帮的弟子,分成三队:一队守住街巷隘口,只守不攻,挡住死士的进攻,绝不能让他们再去伤害百姓;一队带着百姓,撤到火势蔓延不到的安全区域,妥善安置;剩下的人,跟着我,顺着地脉的走向,用内力封住地下的火油,断了火势的根源!”
她的话,条理清晰,步骤分明,没有半分慌乱,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反而像一个久经战阵的将领。
耶律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敬佩,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对着身边的丐帮弟子下令。原本已经有些慌乱的丐帮弟子,听到清晰的指令,瞬间稳住了心神,立刻行动了起来。
耶律齐看着清璃左肩不断渗血的伤口,沉声说道:“清璃姑娘,你伤势不轻,先调息疗伤,封火油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不必。”清璃摇了摇头,手里的凝霜剑再次握紧,眼神里满是坚定,“师叔交代的事,弟子不敢有半分耽误。峨眉的剑,是守护之剑,如今襄阳有难,百姓有难,我岂能因为这点小伤,就退缩不前?先稳住局面,再说疗伤的事。”
话音落下,她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再次掠出,凝霜剑的剑尖点在地面之上,纯阳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地下,顺着地脉的走向,一点点封住了火油的蔓延。所过之处,地下的火势瞬间熄灭,地面的温度,也一点点降了下来。
耶律齐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打狗棒,眼里的战意,再次熊熊燃起,带着丐帮的弟子,紧随其后,肃清着周围的死士,护住了身后的百姓。
望江楼外的混乱局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一点点稳住。
襄阳王府旧址的大门,就静静矗立在长街的尽头。
这里,是整个襄阳城的正中心,是地脉的源头,是当年郭靖郭大侠镇守襄阳时,处理军务、号令全城的地方,是整座襄阳城的民心所向,意志所聚。
孤鸿子的身形,缓缓落在了王府大门前的空地上,玄色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手里的莲心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的气息,却如同山岳般沉稳,不可撼动。
和城内其他地方的火光冲天、血光弥漫不同,这里安静得诡异,没有死士的嘶吼,没有百姓的哭嚎,甚至连一丝风的声音,都听不到。整个王府旧址,被一层淡淡的黑雾笼罩着,黑雾里,没有半分阴邪暴戾的气息,反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浩然纯粹的正气——正是当年郭靖郭大侠镇守襄阳时,留下的一身正气,历经数十年岁月,依旧未曾消散。
桑杰的算计,阴毒到了极致。
他知道,这股浩然正气,和孤鸿子的守护道心同源,孤鸿子的感知,会本能地不排斥这股气息,甚至会被这股气息安抚,从而忽略掉黑雾之下,正在疯狂运转的天玑阵眼。
孤鸿子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朱漆大门上。
大门已经斑驳不堪,朱漆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木质纹理,两个铜制的门环之上,刻着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正是当年郭靖亲手刻下的——守襄阳,护万民。
六个字,历经数十年的风雨侵蚀,依旧清晰可见,一笔一划,都带着千钧之力,带着郭靖郭大侠一生镇守襄阳的执念与决心。
孤鸿子看着这六个字,道心深处,突然泛起了一阵淡淡的涟漪。
他是峨眉派的弟子,是风陵师太的亲传弟子,是郭襄祖师的徒孙。当年,郭襄祖师,就是在这座王府里长大,她的家国大义,她的侠骨丹心,就是在这座王府里,在她父亲郭靖的言传身教之下,一点点生根芽,最终走遍天下,创下了峨眉派,留下了“守正辟邪,护国佑民”的门规。
他重生归来,勘破心魔,赢回了峨眉的尊严,如今守襄阳,不仅是为了护住这满城的百姓,更是为了守住峨眉的道,守住祖师传下来的,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家国大义。
孤鸿子缓缓伸出左手,推开了面前虚掩的大门。
吱呀——
沉重的大门,出了一声悠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