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史密斯宅邸书房
挂断与莫里斯·多列士的通话后,书房内的空气并未轻松多少。霍华德·修斯眉头紧锁,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特纳,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些法国共产党人身上!”
他终于停下脚步,盯着坐在皮椅里、脸色阴沉的特纳·史密斯,“他们是有网络,但他们先是政治动物!天知道他们会把救理查德这件事排在第几位!万一他们觉得政治条件没谈拢,或者觉得风险太大,拖拖拉拉怎么办?诺曼底现在每分每秒都在死人!”
特纳揉着太阳穴,修斯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大的不安。与法共的交易充满了不确定性,对方的政治诉求远大于救人本身,而理查德等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特纳的声音带着疲惫。
“动用‘猎狗’!”修斯压低声音,说出一个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代号。
特纳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猎狗”是他多年来秘密培养和武装的一支私人力量。
表面上是他在西部几个大农场和矿场的“安保人员”和“资深牛仔”,实际上都是经历过严格军事训练、装备精良、绝对忠诚的雇佣兵和退役老兵。这支力量的存在极为隐秘,是他用来处理一些“灰色事务”的最后底牌。
“不行。”特纳几乎是立刻否定,“‘猎狗’一旦大规模调动,尤其是跨洲调动,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罗斯福不是傻瓜,联邦调查局(FbI)和战略情报局(oss)也不是摆设。他们会立刻警觉,一个美国工业巨头,在战争时期,秘密向欧洲战区派遣私人武装,想干什么?这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调查和麻烦!”他考虑的是更长远的政治安全。
“你还在等什么?!”修斯有些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理查德是你儿子!现在救人要紧!管他什么调查不调查!罗斯福?你看看他那样子,还能撑几年?他现在连副总统的人选都要看我们这些人的脸色!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等他死了,还有谁会在意你在战争时期派了几个人去救儿子?”
修斯的话近乎冷酷,但直指核心——政治现实的考量,以及罗斯福健康状况带来的微妙权力变动。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特纳心中理智与父爱、长远利益与眼前危机的天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理查德小时候的模样,闪过伊丽莎白得知噩耗后可能崩溃的脸,也闪过罗斯福日渐憔悴的面容和华盛顿权力场暗流涌动的现状。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只有决绝的寒光。他不再说话,而是直接起身,走向书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保险柜。
他快转动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部样式古朴、没有任何标识的红色电话。这部电话,直通“猎狗”的最高指挥官。
他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记忆中的号码。电话那头很快被接起,一个沉稳但略带西部口音的男声传来:“这里是‘牧场’,哪位?”
“牛仔,我是领主。”特纳的声音冰冷而清晰,用的是预设的暗号,“现在,立刻,集结‘猎狗’第一、第二突击队,全员,目标,法国诺曼底。集结地点,圣谷4号仓库。时限,24小时内。是的,有重大事件,最高优先级。重复,24小时,圣谷4号仓库。”
“明白,领主。24小时,圣谷4号仓库。”电话那头没有任何疑问,只有干脆的确认。
挂断“猎狗”的电话,特纳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雷明顿军火公司的老约翰——他的老朋友,也是“猎狗”的主要装备供应商之一。
“老约翰,是我,特纳。听着,我需要你立刻准备两百套最新、最好的单兵作战装备。清单:汤姆逊冲锋枪,m1911手枪,加兰德步枪,配套枪榴弹,制式钢盔,护目镜,野战服,背包,最重要的是,把你们实验室里最新搞出来的那批‘试验型防弹背心’全拿出来!对,就是那些!全部送到圣谷4号仓库,和‘牛仔’的人交接。立刻,马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特纳,两百套?还有试验型防弹衣?这…数量太大,而且防弹衣还没通过军方验收…”老约翰有些迟疑。
“别问为什么!照做!钱不是问题!用最快的度!”特纳打断他。
“好吧!特纳!”老约翰不再多问。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福特汽车公司的亨利。“是我,特纳。从你们给军方供货的库存里,紧急调拨二十辆‘灰狗’装甲侦察车,要满油满弹,配齐备件和额外燃料。对,我知道这是军用物资。手续后补,损失我三倍赔付。送到圣谷4号仓库。别问用途,立刻办!”特纳甚至动用了他在汽车工业的影响力,直接调用军方订单的库存。
打完这三个电话,特纳额头上已经见汗,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他转向修斯:“霍华德,你的人脉和飞机。我需要至少1o架能跨大西洋飞行、有足够航程和载重的大型运输机,最好是经过改装、能进行低空突防和秘密降落的。把‘猎狗’和这些装备,空投到理查德坠机的大致区域。能做到吗?”
修斯被特纳这一连串雷厉风行的命令震住了,但随即涌起一股豪情和与老友并肩作战的兴奋。“包在我身上!c-54‘空中霸王’,我手头正好有几架改装过的,加装了附加油箱和导航设备,能直飞英国再转场。空投没问题!就算法国那边没有合适的降落场,低空伞降或者用滑翔机我也能把人和装备送进去!”作为航空大亨,调集几架运输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好!”特纳用力拍了拍修斯的肩膀,“还有,理查德是在支援空降任务时出事的。1o1和82空降师现在应该就在那片区域活动,虽然散乱了,但人多。让‘猎狗’到达后,想办法联系上他们,哪怕是小股部队也行。人多力量大,也更安全。”他想起了那些散落在诺曼底果园和田野里的美国伞兵。
“行!我会让飞行员带上特殊频率的电台,尝试联系空降部队的通用频道。”修斯点头,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不过,要让‘猎狗’顺利进入战区并在敌后活动,必须得到艾森豪威尔的许可,至少是默许。否则,他们一出现就可能被自己人当成德军或间谍给干掉。”
“我来解决艾克。”特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再次拿起了那部红色电话,但这次拨通的是通往英国盟军最高司令部的加密专线。经过层层转接,终于听到了艾森豪威尔那略带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
“喂,艾克,我是特纳·史密斯。”特纳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语气强硬,“听着,我没时间跟你废话。我组织了一支百人规模的私人救援队,最晚48小时内会抵达英国。他们的唯一目标,是进入诺曼底,找到并救出我儿子理查德。我要求你,以盟军最高司令官的名义,立刻向所有前线部队,尤其是诺曼底地区的部队,下达战场识别指令和通行许可!不许任何人向他们开枪,并尽最大可能提供情报和有限的支援!听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的艾森豪威尔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命令式的通话惊呆了,他那边背景音嘈杂,显然指挥部里正忙得不可开交。“特纳?你…你说什么?私人救援队?百人规模?进入诺曼底?你疯了吗?!这是战区!”艾克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怒火。
“我没疯!”特纳低吼道,“我儿子在你的战区跳了伞,生死不明!你的人找不到,或者没全力找!那我就自己找!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联系上1o1师、82师那些散落在法国的伞兵!告诉他们,配合我的救援队!艾克,我不想听任何无用的废话、官僚程序或者‘不符合规定’!我只想要我儿子活着回来!你办不到,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办!如果我的救援队因为‘友军误伤’损失一个人,艾克,我向你保证,你和你的整个司令部,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特纳的威胁赤裸裸,带着西海岸大亨特有的蛮横和能量。
艾森豪威尔在电话那头气得几乎要砸话筒,但理智让他强行压下了怒火。他当然知道特纳·史密斯的能力和报复心。诺曼底登陆正处在最关键也最血腥的第一天,他作为最高指挥官焦头烂额,现在还要为特纳儿子的私人救援队擦屁股?但他更清楚,如果真让这支不明身份的武装在战区乱闯,或者被自己人误击,引的混乱和政治后果将不堪设想。特纳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他有能力让艾克的军需供应、国内舆论乃至政治支持都出现问题。
“该死…”艾森豪威尔低声咒骂了一句,感觉头大如斗。既要指挥百万大军抢滩登陆、巩固阵地,又要操心一个坠机飞行员的生死,现在还要应付一个疯的工业巨头的无理要求!他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同意让理查德·史密斯去执行那个该死的空降支援任务?真是昏了头!
但骂归骂,问题必须解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司令官的冷硬:“特纳,你的人,必须接受我的指挥部的临时编组和识别标识。我会下特别指令。但你也必须约束他们,绝对不许干扰我军正常作战行动,一切以搜救为唯一目的,找到人立刻撤回!另外,”他加重语气,“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成交。”特纳得到了想要的,立刻挂断了电话,不给艾克任何反悔或追加条件的机会。
艾森豪威尔听着话筒里的忙音,一拳砸在桌上。“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但随即对副官吼道:“快!给我接情报部门和通讯处!立刻拟定一份最高优先级的特别指令,下到所有诺曼底相关部队!还有,想尽一切办法,尝试联系1o1空降师和82空降师的散落单位,告诉他们留意并可能情况下协助搜救一名叫理查德·史密斯的跳伞飞行员!同时,给我查清楚,特纳·史密斯那支该死的‘私人救援队’到底什么来头,什么时候到,从哪里入境!快!”
与此同时,莫斯科,法共流亡总部
莫里斯·多列士放下与特纳的通话后,并没有立刻行动。他点燃一支香烟,在烟雾中沉思。美国资本家的急切和承诺的“条件”,对他和法共而言,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在诺曼底这个风暴中心行动,一旦暴露,会招致德军残酷的报复。
“我们在诺曼底地区,还有活跃的游击队和可靠的情报人员吗?”他问自己的秘书。
秘书迅翻看文件:“总书记同志,有一些小组,但为了应对德军最近的清剿,大部分都已转入深度潜伏,切断了公开联系。需要启用专门的唤醒程序和密码。”
多列士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启用吧。机会千载难逢。救出这个美国飞行员的儿子,不仅能从特纳·史密斯那里获得我们急需的物资,更能以此为筹码,在战后与美国的谈判中增加分量。特别是…关于戴高乐的问题。”他眼中闪过精光。
“那…需要向斯大林同志汇报吗?”秘书小心地问。
多列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通知吧。虽然是我们法共的内部事务,但涉及到与美国资本家的直接交易,以及可能影响战后法国格局的行动,不向莫斯科汇报,斯大林同志会在共产国际会议上让我们下不来台的。把情况简要说明,强调这是为了获取物资和未来政治筹码。”他需要莫斯科的默许,至少是不反对。
诺曼底,卡朗唐附近的灌木丛
理查德·史密斯蜷缩在潮湿的树根下,用泥巴涂抹着脸和手,努力让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脚踝的扭伤阵阵作痛,但他不敢出任何声音。
远处,德军的摩托车声和带着口音的德语叫喊声时远时近。他握紧了手中的m1911手枪,怀里揣着信号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找到盟军,或者…等待不知是否会到来的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