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重庆,史迪威将军临时指挥部
窗外是雾都重庆永远灰蒙蒙的天空,窗内是约瑟夫·史迪威中将紧锁的眉头。他来中国已近半年,所见所闻,让这位号称“中国通”的老兵心情复杂,犹如这重庆的天气,阴郁难明。
他看到的中国士兵,尤其是那些从淞沪、武汉、长沙会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以及少数几支由他亲自督导训练、装备了美械的“王牌”部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些士兵大多面黄肌瘦,装备简陋,很多人甚至没有像样的军靴。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在极端匮乏和残酷环境中磨砺出的、野兽般的求生意志和战斗本能。他们在训练中表现出的坚韧、对地形近乎本能的利用、以及在想象敌情时的狡猾和狠劲,常常让前来观摩的美国教官咋舌。史迪威在日记里写道:“抛开营养不良和糟糕的装备,单论战斗意志和步兵战术素养,这些中国老兵能甩我们那些刚从国内来的娇气少爷兵十条街。”他相信,只要给予适当的训练、充足的营养和可靠的武器,他们能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轻步兵之一。
然而,这种对士兵素质的欣赏,很快就被对国民党统治集团,尤其是其高层骇人听闻的腐败和无能所淹没。这种腐败不是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蝇营狗苟,而是赤裸裸的、堂而皇之的,甚至带着某种荒谬的炫耀。
最让他瞠目结舌的例子,莫过于宋夫人。这位第一夫人,利用其特殊身份和影响力,竟然屡次动用极为宝贵的“驼峰航线”空运能力——那条用无数美国飞行员生命开辟的、为中国战场输血的生命线——来运输她在美国购买的高级化妆品、丝绸、香烟、咖啡,甚至钢琴、浴缸等奢侈品!当史迪威第一次在昆明机场看到从c-47运输机上卸下的不是磺胺或航空汽油,而是一箱箱贴着纽约第五大道标签的瓶瓶罐罐和精美家具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行的美国地勤人员低声告诉他:“这不算什么,将军。有时候整架飞机都是为夫人和她的朋友们服务的。”史迪威当时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强忍着没有当场作,但从此对这位“第一夫人”和她的家族充满了鄙夷。
这让他对整个美援的使用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数以亿计美元的物资、武器、贷款,通过滇缅公路和驼峰航线艰难运抵中国,究竟有多少真正用在了抗击日寇的前线?又有多少流入了重庆、昆明、香港那些达官显贵的私囊,变成了他们的豪宅、汽车、珠宝和存在外国银行的秘密存款?史迪威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对亲信咆哮:“我怀疑我们援助的每一块美元,只有不到一半能变成前线士兵碗里的一粒米,或者枪膛里的一子弹!其他的,都他妈被那些蛀虫吞了!”
正当史迪威为这些糟心事烦闷不已,对着地图研究如何打破日军封锁、重新打通滇缅路时,他的后勤主管勒科尔上校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珠。
“将军!很抱歉打扰您,但…云南那边,出大事了!”勒科尔上校的声音都在颤。
史迪威抬起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铅笔:“勒科尔,我说过不要为琐事打扰我。什么大事?日本人打过来了?”
“比那更糟,将军!是…是我们自己的‘盟友’!”勒科尔上校喘着粗气,“孔令侃(孔祥熙之子,时任中央信托局常务理事,以敛财闻名)和龙绳武(云南王龙云之子)…他们在昆明机场,动用武装人员,强行‘征用’了我们刚刚卸下的一批紧急物资!”
“什么?!”史迪威猛地站起来,铅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们的物资,有美军警卫看守,怎么能被抢?!”
勒科尔上校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将军,不能全怪我们啊!那批物资刚到,包装箱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我们按照清单去核对清点时,才现不对劲!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药品、汽油或者武器零件,全是…全是名贵礼服、古董、珠宝玉器,还有整箱整箱的美国威士忌和法国香水!我们的人当时就懵了!谁能想到,会用‘军事物资’的名义,通过驼峰航线运这些玩意儿?!”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等我们反应过来,孔令侃和龙绳武的人已经开着卡车,带着枪,把东西抢装上车了!我们的人上去阻拦理论,那个孔令侃…他居然拿着枪,指着我们的人鼻子说,‘这是孔家的私人物品,你们美国佬无权过问!再敢阻拦,小心吃枪子儿!’龙绳武在旁边帮腔,说这是云南地界,他们说了算!”
“私人物品?!用老子的航线,老子手下飞行员用命换来的运力,运他妈的私人物品?!还敢用枪指着我们的人?!”史迪威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他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在房间里像困兽一样走来走去,“这是走私!是抢劫!是赤裸裸的背叛!他们把美国飞行员的命当成什么了?!把这场战争当成什么了?!他们的敛财游戏吗?!这已经出了忍耐的极限!这是不把美国人的命当命!不把这场反法西斯战争当回事!”
长期以来积累的对国民党腐败的愤怒、对美援被滥用的痛心、对前线将士得不到补给的焦虑,此刻全部被“昆明劫案”这根导火索引爆。史迪威再也无法忍受。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抓起挂在墙上的军帽和手枪皮带,对着勒科尔吼道:“备车!立刻去黄山官邸!我要当面问问委员长,他手下的这些皇亲国戚、封疆大吏,到底是他妈的抗日英雄,还是祸国殃民的土匪强盗!”
勒科尔吓了一跳:“将军,您冷静!直接去委员长官邸?这…这太…”
“冷静?!等他们用我们的枪炮、用我们飞行员鲜血换来的物资,把自己养肥了,再去投降日本人吗?!”史迪威吼道,“立刻!马上!”
看着史迪威几乎喷火的眼睛和决绝的态度,勒科尔知道劝阻无用,只得赶紧跑去安排车辆和警卫。
与此同时,黄山官邸附近,军统秘密监听站
史迪威指挥部与黄山官邸之间的电话线(虽然加密,但军统有办法)刚刚传递出将军暴怒的声音和“去黄山官邸”的决定。负责监听的军统特务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将这条爆炸性的消息报告给了他们的老板——戴笠。
电话那头的戴笠,听完汇报,也感到一阵头皮麻。孔令侃和龙绳武在昆明干的破事,他岂能不知?甚至,这趟“走私”能如此顺利地借用军用航线、通过层层关卡,背后未必没有他军统的默许乃至参与。在这乱世,军统庞大的特务网络和惊人的开销,光靠国民政府那点可怜的拨款根本不够,很多时候需要“自筹经费”,而参与这种权贵阶层的走私“生意”,是重要的灰色收入来源之一。孔家、龙家,都是他得罪不起,甚至需要巴结的对象。
可是,史迪威这个美国佬,是个出了名的“刺头”、“中国通里的倔驴”。他不仅了解中国,更深恶痛绝国民党内的腐败。这次直接捅到他眼皮底下,还动了美国人的物资,以史迪威的性格和背后美国的压力,这事绝对无法善了。
向老头子汇报?戴笠心中飞快地盘算。汇报是必须的,史迪威真要闯宫,老头子毫无准备会更被动。但怎么汇报?实话实说,说孔家大少爷和龙三公子走私奢侈品被史迪威抓个正着,还持枪威胁美军?那不仅孔、龙两家要倒霉,他自己也可能被牵连。老头子虽然也痛恨腐败,但涉及家族姻亲(孔祥熙是连襟)和地方实力派(龙云),处理起来必然投鼠忌器,最后很可能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但对他戴笠知情不报甚至可能参与其中的不满,却是实实在在的。
思虑再三,戴笠咬了咬牙,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侍从室的号码。电话接通,他换上一副焦急而忠诚的语气:“喂,是我,雨农。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向委座汇报!美军司令史迪威将军,因对部分物资运输线路有所误解,情绪非常激动,正驱车前往黄山官邸,恐怕会打扰委座休息!原因…似乎是昆明方面在物资交接上出了点小纰漏,引起了史迪威将军的不满。具体细节尚在核实,但为防万一,请务必提前知会委座!”
他巧妙地模糊了焦点,将“武装抢劫美军物资”说成“物资交接小纰漏”,将“孔令侃、龙绳武走私”说成“昆明方面”,将自己和军统可能的干系撇得一干二净。
黄山官邸,侍从室
接到戴笠电话的侍从室主任陈布雷(或类似高级侍从官),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他太了解史迪威这个人了。老头子私下里没少骂这个美国将军是“傲慢的蛮牛”、“不懂中国政治的搅屎棍”。史迪威也毫不客气,因为老头子光秃秃的脑袋和顽固的性格,给他起了个“花生米”(peanut)的绰号,这个侮辱性的外号不知怎么就在欧美上层传开了,让极度在乎面子的老头子极为恼火,视之为奇耻大辱。
这样一个敢当面顶撞、甚至给最高领袖起侮辱性外号的人物,如今怒气冲冲地杀上门来,能有什么好事?
陈布雷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前往老头子的书房兼办公室。走到门口,他先低声问值守的侍卫:“夫人在里面吗?”
侍卫摇头:“夫人一早就去谢小姐那里了,不在官邸。”
陈布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夫人不在就好。她若在,以她对家族(孔家)的回护和对史迪威的不喜,很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难堪。
整理了一下思绪,陈布雷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才推门而入。书房里,老头子正披着外套,坐在灯下批阅文件。陈布雷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委座,刚接到戴局长急电。美军史迪威将军,因昆明方面物资交接事宜产生误会,情绪激动,正乘车前来官邸,恐有要事面陈。”
他没有说“闯宫”,也没有提“走私”或“孔令侃”,只说“误会”和“情绪激动”,但“史迪威”和“前来官邸”这几个字,足以让老头子瞬间警觉起来。
老头子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了头,灯光下,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和警惕。他知道,麻烦来了。而且,是那个最难缠的麻烦。
“知道了。”老头子放下笔,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那平静下的紧绷,“请他到会客室。我稍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