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地图室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巨大的太平洋海图上,代表日军庞大舰队的红色箭头,如同数条狰狞的毒蛇,从各个方向汇集,最终指向那个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圆点——中途岛。另一组规模小得多的蓝色箭头,则从珍珠港出,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迎向那片预定的战场。
欧内斯特·金上将站在地图前,手中的教鞭点在珍珠港的位置,声音因激动和压力而微微颤:“总统先生,这就是尼米兹和我的计划。我们没有退路,也不能退。日军的目标很明确——中途岛。拿下它,他们就能获得进攻夏威夷乃至威胁西海岸的前进基地,同时彻底歼灭我们残存的太平洋舰队主力。”
他深吸一口气,教鞭坚定地移向中途岛东北方向的一片海域:“所以,我们不守,我们也不躲。我们要迎上去,在他们选定的战场,打一场我们准备好了的伏击!尼米兹的建议是,集中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企业’号、‘大黄蜂’号,以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赌徒的锐利光芒,“‘约克城’号。”
“约克城?”罗斯福总统靠在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我记得弗莱彻的报告,它在珊瑚海伤得很重,至少要修几个月。”
“是的,总统先生。正常情况下是这样。”金上将的语气带着一丝骄傲和不可思议,“但珍珠港的船坞工人创造了奇迹。他们不分昼夜,用最原始的热情和最简陋的条件(相比本土船厂),硬是在72小时内,对‘约克城’号进行了应急抢修!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但至少能搭载飞机,能起降作战,锅炉和关键结构得到了加固。日本人绝对想不到它还能出海!这艘本应在船坞里躺几个月的航母,将成为我们埋在战场阴影里的奇兵!”
罗斯福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计划很大胆,金。用我们最后的三艘航母,去赌日本人的四艘(甚至可能是五艘)主力航母。情报可靠吗?”
“我们破译了日本海军的主要作战密码(Jn-25)。虽然他们最近有所变更,但我们掌握了大体的动向和意图。中途岛是目标,这一点我们高度确信。具体的兵力部署和战术细节可能会有出入,但尼米兹和斯普鲁恩斯在前线,他们被授权可以根据现场情报,临机决断。”金上将强调道,“切斯特(尼米兹)不是那种古板的将军,弗莱彻也有足够的战术灵活性。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我们知道他们的目标,他们却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更不知道‘约克城’号的存在。”
罗斯福沉默了,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力量悬殊的对比上。房间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计划听起来很好,利用了情报优势,出奇兵,有放手一搏的勇气。但是,金…”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海军上将,“万一输了呢?你们有没有做好…输掉这场豪赌的备案?”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严肃:“你知道的,金。为了压住东西部的内斗,让你们能安心准备这场决战,我动用了战时权力,用‘叛国罪’警告了休斯,用‘扰乱军心’吓住了赫斯特的报纸。我暂时把特纳·史密斯那伙人的嘴给堵上了。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中途岛我们输了,‘企业’、‘大黄蜂’、‘约克城’全部战沉,太平洋舰队名存实亡…”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让话语中的沉重感充分弥漫:“夏威夷将门户大开,西海岸——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都将暴露在日本联合舰队的舰炮和舰载机打击范围之内。到那时,来自西部的压力将会是排山倒海的。特纳·史密斯,还有那些石油大亨、航运巨头、西海岸的议员、民众的恐慌…他们会把我、把你、把整个海军部和现有的战略,彻底撕碎。为了‘保卫本土’,我将不得不做出巨大的让步,甚至可能被迫接受某种形式的‘太平洋优先’或至少是‘太平洋并重’的战略调整。而西部,将会获得他们梦寐以求的资源倾斜和政治话语权。这场仗,我们输不起,不仅输不起舰队,更输不起国策和未来。”
金上将的脊背挺得笔直,额角渗出汗珠,但他迎向总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总统先生,我们没有退路,所以也没有‘万一输了’的详细备案。如果输了,太平洋将不再是我们的池塘,西海岸将永无宁日,战争很可能被拖入我们无法承受的漫长泥潭。但我们有赢的信心!我们有破译的密码,有出其不意的‘约克城’,有珍珠港那些创造奇迹的工人,更有像斯普鲁恩斯、弗莱彻那样优秀的指挥官,和经历过战火考验的飞行员!这是一场豪赌,是的。但山本五十六也在赌,他赌我们不敢应战,赌我们猜不到他的目标,赌我们兵力不足。我们要跟他赌,赌谁更果断,谁更勇敢,谁的运气更好一点!”
看着金上将眼中近乎狂热的决绝,罗斯福知道,这位脾气火爆但意志如钢的海军将领,已经将一切都压在了这张赌桌上。他缓缓靠回轮椅,闭上眼睛,仿佛在权衡着整个国家的命运。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那里面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
“好。”罗斯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就这么干了。告诉尼米兹,我批准‘aF’(中途岛)作战计划。告诉前线的将士们,美利坚的命运,太平洋的未来,就托付给他们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属于最高统帅的冷酷,“也告诉他,万一…我是说万一,形势极端不利,优先确保指挥官和尽可能多的舰员安全撤退。我们需要有经验的人来重建舰队。但在此之前…全力以赴,干掉日本人的航母!”
“是!总统先生!”金上将立正敬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重而坚定。
珍珠港,太平洋舰队总部
尼米兹将军收到华盛顿“批准计划,祝好运”的回电时,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他早已将生死和国运押了上去。他对副官平静地吩咐:“给‘约克城’号电报,令其完成最后补给,与第16、17特混舰队汇合。此次作战,它不仅是战斗序列的一员,更是我们预设的奇兵。务必确保保密,日本人绝不该想到它会出现。”
副官记录着命令,忍不住感叹:“谁能想到,72小时…珍珠港的工人们真是创造了历史。”
尼米兹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所以,奇迹有时也会站在勇敢者一边。”随即,他脸色恢复严肃,“给弗莱彻将军和斯普鲁恩斯将军电:‘一切按计划进行,但战场瞬息万变,授权你们根据实际情况,临机决断,不必拘泥。唯一目标:击沉敌军航母。为列克星敦报仇,为太平洋打开局面。上帝与你们同在。切斯特··尼米兹。’”
珍珠港外海,紧急修复后匆匆出航的“约克城”号航母
电报被送到舰桥时,舰长埃利奥特·巴克马斯特上校和匆匆登舰、将再次指挥第17特混舰队的弗兰克·弗莱彻少将一起阅读。当看到“奇兵”、“击沉敌军航母”等字眼时,舰桥内压抑多日的沉闷气氛为之一扫。
“奇兵!哈哈!”一位年轻的作战参谋兴奋地低呼,“小日本肯定还以为我们在船坞里躺尸呢!”
巴克马斯特舰长眼中也燃起火焰,他看向弗莱彻:“将军,看来我们要给山本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消息很快在舰上传开。从珊瑚海幸存下来的老飞行员们,尤其是那些在“列克星敦”号沉没时痛心疾的“列夫人”的孩子们,此刻更是群情激昂。机库里,飞行员们围在一起,擦拭着炸弹和鱼雷,眼中不再是珊瑚海后的些许颓唐,而是燃烧的复仇之火和昂扬的斗志。
“为了列克星敦夫人!”
“这次一定要干沉他们!”
“让那帮混蛋也尝尝挨炸的滋味!”
低低的、充满决心的誓言在钢铁的舱壁间回荡。
然而,与基层官兵的昂扬不同,站在舰桥,望着窗外浩瀚而危机四伏的太平洋,弗兰克·弗莱彻少将的心情却异常沉重和复杂。他揉了揉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
作为即将亲临前线的最高指挥官(名义上,尽管斯普鲁恩斯拥有独立指挥权,但尼米兹指示两人“协商”),他肩上的担子如山一般沉重。这不是珊瑚海那种遭遇战,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却又胜负难料的大决战。情报优势是真的,但战场迷雾永远存在。“约克城”号是奇兵,但也是重伤初愈的“瓷器”,能否承受住高强度战斗的考验?斯普鲁恩斯沉稳但缺乏大规模航母对战经验,两位性格迥异、指挥风格不同的将领如何协同?最重要的是,对手是那个诡计多端、兵力占优的山本五十六。
他知道,总统和金上将,乃至整个国家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三艘航母,这片遥远的海域。赢了,太平洋战局逆转,他弗莱彻将是国家英雄。输了…后果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但那份可能性,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带来实实在在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
“将军,您需要休息一下。”副官轻声提醒。
弗莱彻摇摇头,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处,那里是中途岛的方向,也是决定命运的方向。“不,我只是在想…”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对自己说,“…山本,这次,我们谁会掉进谁的陷阱?”
海风呼啸,带着咸涩的气息,也带来了大战前最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