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弗利山庄,特纳庄园
窗外的洛杉矶,隐约还能听到远处零星传来的警笛声和喧嚣,与庄园内修剪整齐的草坪、静谧的喷泉形成了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以及…一种攫取财富后的、冷静的余韵。
特纳·史密斯脱下外套,递给静候一旁的管家,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地走进书房。妻子伊丽莎白正坐在壁炉旁的沙上看书,暖黄的光映着她依旧美丽但褪去了少女时代天真的侧脸。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合上书。
“处理完了?”伊丽莎白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她指的是那些“日裔资产转移”的收尾工作。
“差不多了。剩下的事情,下面的人会处理干净。”特纳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精心打理却略显孤寂的庭院。“春假过后,我准备送理查德和爱德华去哈佛。”他啜了一口酒,语气像是在决定一项商业投资。
伊丽莎白微微挑眉,并不意外,只是确认道:“这么快?他们还没完全准备好面对东海岸那些…”
“东海岸的老钱和波士顿的婆罗门(brahmin,指波士顿上层精英)?”特纳替她说完,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们迟早要面对的。理查德去商学院,学金融,将来接掌西海岸这边的产业和投资。爱德华…他有政治头脑,对数字没那么敏感,但擅长说服人和看透规则。让他去学政治、法律,或者ppe(哲学、政治、经济学),随他选。将来,一个掌控资本,一个游走于华盛顿的权力走廊,兄弟齐心,相互照应。这才是我们该给他们的安排。”
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是特纳深思熟虑的结果,也是这个阶层子弟的典型路径。她想到自己的父亲,波士顿的洛厄尔家族掌门人。“要不要…和我父亲说一声?让他多照应。毕竟波士顿是洛厄尔家的地盘,哈佛…也算半个后花园。有他打招呼,两个孩子能更快融入,也少吃点不必要的苦头。”
特纳转过身,看着妻子。他对自己的岳父,老阿伯特·劳伦斯·洛厄尔,感情复杂。一方面,他欣赏甚至感激这位老牌精英在当年他起步时提供的、某种程度上是“风险投资”般的支持(将女儿嫁给他这个当时看起来野心勃勃的“西部暴户”),以及后续在东部政经界若隐若现的关照。另一方面,他又始终保持着一种西部崛起新贵对东部老钱世家的微妙警惕和竞争意识。不过,在照顾儿子们这件事上,他对老洛厄尔的“信誉”和“能力”是信任的。
“可以。”特纳点了点头,“岳父大人是明白人,他会知道怎么做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保镖得配最好的,至少四人,明暗两班。让他们带上枪,证件和持枪许可我会让金那边打招呼,一路绿灯。这段时间…很不太平。”
伊丽莎白自然明白“不太平”指的是什么。她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城市另一端的混乱。“我看到了报纸,也听说了。那些人…他们根本分不清谁是日本人,谁是中国人,或者谁是菲律宾人。只要是黄皮肤、黑头,就都成了他们泄怒火的靶子。打砸抢烧…与其说是爱国,不如说是借机抢劫和释放自己平时压抑的暴力欲望。”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洞悉人性的淡漠,甚至是一丝轻蔑。
特纳有些意外地看了妻子一眼,晃了晃酒杯:“哦?听起来…以前那个会为罢工工人送面包、同情底层民众的伊丽莎白·洛厄尔小姐,真的变了。”
伊丽莎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容。“不是我变了,特纳。是我看得更清楚了。在孤儿院、在罢工队伍前放食物,能换来什么?一时的感激,然后呢?他们还是会为了多一点薪水而罢工,还是会因为经济不景气而走上街头,将矛头对准任何比他们过得好的目标——比如现在的日裔店铺,或者…我们这样的家庭。我以前太天真了,以为善良和同情能改变什么。现在我知道了,能保护我们,能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只有权力、财富,和…让别人畏惧或不得不依靠你的能力。理查德和爱德华必须早早明白这一点。”
特纳没有反驳,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欣赏妻子这种转变,尽管这转变里或许掺杂了冷漠,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尤其是战争时期,这种清醒的认知至关重要。“去告诉他们吧。让他们也有个准备。”
伊丽莎白起身上楼,在家庭起居室找到了正在玩国际象棋的双胞胎兄弟。听到即将去哈佛的消息,兄弟俩的反应很平淡。
理查德移动了一个“车”,头也不抬地说:“哦,知道了。哈佛就哈佛吧。”语气里没有多少兴奋,仿佛在讨论明天去哪里吃午餐。对他们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智商而言,进入哈佛与其说是奋斗的目标,不如说是人生规划中一个理所当然的步骤,甚至算不上挑战。即便不靠父母的影响力,以他们接受的教育和本身的资质,考进去也并非难事。
爱德华吃掉哥哥的一个“马”,才慢悠悠地补充:“也好。波士顿…外祖父在那边。每个周末可以去蹭饭,听老头子讲讲那些老掉牙但有点用的波士顿政治秘闻,也不错。”他对知识本身兴趣广泛,对哈佛的学术氛围有所期待,但更看重那里的人脉和与外公的亲近。
伊丽莎白看着两个早慧得近乎冷淡的儿子,心里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叹息。她点了点头:“学业上我相信你们没问题。但要记住,在哈佛,不仅仅是学习。要建立自己的圈子,要懂得观察,要学会…融入和必要的伪装。”
理查德这时抬起头,难得地露出一点属于少年的表情,带着点期待问:“母亲,那…我能带苏琳一起去吗?”
苏琳是伊丽莎白养的一只珍贵的、从芝加哥运来的熊猫,兄弟俩从小就很喜欢这只性格温顺又可爱的稀有动物。
伊丽莎白几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不行。苏琳是我的。它不能跟你们去。你们是去学习的,不是去度假。好好在哈佛待着,别想那些没用的。”看到两个儿子瞬间垮下去的脸,她又放缓了语气,“等你们放假回来,自然能看到它。”
兄弟俩知道母亲在某些事情上(尤其是关于她心爱的事物)说一不二,只好失望地互看了一眼,结束了棋局,起身离开了起居室。
等孩子们离开,伊丽莎白回到书房,用保密线路拨通了波士顿老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正是她的父亲,老阿伯特·劳伦斯·洛厄尔。
“父亲,是我,伊丽莎白。”
“是你啊,亲爱的!这个时间打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老洛厄尔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波士顿老派精英特有的儒雅与威严。
“是关于理查德和爱德华。特纳决定,春假过后就送他们去哈佛。理查德读金融,爱德华可能读政治或法律相关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显然老洛厄尔非常高兴:“好,好极了!早就该来了!波士顿的沙龙和查尔斯河,比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更适合塑造真正的绅士和未来的领袖。”他对自己的外孙寄予厚望,不仅仅是因为亲情,也掺杂了复杂的家族传承和精英政治的考量。他自己的子孙固然优秀,但与特纳和伊丽莎白结合所生的这对双胞胎相比,无论是天赋、心性,还是所继承的来自东西部两大势力的潜在资源,似乎都略逊一筹。更别提,爱德华还继承了“洛厄尔”这个在波士顿乃至美国政学界都响当当的姓氏,这更让老洛厄尔视其为家族未来在东部政坛延续影响力的重要希望。而特纳这个女婿,虽然出身西部,手段有时过于凌厉,但其能力和成就,早已让老洛厄尔当初的“投资”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回报,对这个女婿,他是既欣赏又带着一丝长辈的骄傲。
“我会让人提前把他们在剑桥的住所安排好,就在离校园不远,安静又安全的地方。课程、导师、该加入的俱乐部…我都会亲自过问。你放心,在波士顿,在哈佛,没人能让我的外孙受委屈。”老洛厄尔的承诺掷地有声,那是数代积累的底蕴和自信。
伊丽莎白确实放心了。有父亲在波士顿照拂,两个儿子的东海岸生涯,至少在安全和融入层面,几乎可以高枕无忧。至于剩下的,如何在那个更复杂、更讲求出身与规则的环境里脱颖而出,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她相信,她和特纳的儿子,绝不会差。
挂断电话,伊丽莎白望向窗外。洛杉矶的夜色中,隐约还有不安的骚动。而她的儿子们,即将踏上通往另一个世界——一个同样充满竞争、规则和潜流,但包裹在常春藤与古老砖石下的世界——的旅程。一场新的布局,已然在下一代身上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