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那番“向希特勒投降”的怒吼,如同受伤雄狮最后的咆哮,在冰冷的会议室里回荡,然后迅被更冰冷的现实吞噬。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一时激愤下的气话,是绝不可能的选择。向纳粹投降?那不仅意味着他个人政治生命的终结,更意味着大英帝国数百年荣光的彻底葬送,他将成为比张伯伦更加千古的罪人。
然而,不投降,就得接受罗斯福近乎敲骨吸髓的条款。出租帝国经营了数个世纪的战略岛屿和基地99年?这和割让有何区别?这将是自美国独立以来,大英帝国对前殖民地做出的最大主权让步。一旦签下这份协议,他温斯顿·丘吉尔的名字,在历史书上会怎么写?“在帝国最危难时刻,出卖帝国核心资产以苟延残喘的相”?这比张伯伦的“绥靖”罪名,恐怕更加沉重和耻辱。
内心的煎熬几乎让他窒息。一边是国家和人民眼前的生存,一边是帝国的尊严和个人的历史评价。他被架在火上烤。
“相,冷静,请务必冷静!”外交大臣艾登和其他几位内阁成员急忙低声劝阻,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他们真怕丘吉尔一怒之下做出不理智的决定。“谈判,谈判就是互相妥协。我们可以再谈条件,但不能把路走绝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军情六处(mI6)负责人斯图尔特·孟席斯爵士,悄悄起身,凑到丘吉尔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话,并递上一份薄薄的密报。
丘吉尔起初不耐烦,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雪茄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密报上的信息很简单,却像一把冰冷的匕,刺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坚持:美国代表团中的工商界巨头(特别是特纳·史密斯、修斯等人),与英国本土的主要工业、金融财团代表,在过去两天的私下接触中,已经达成了过二十项“合作意向”或“初步谅解备忘录”。内容涵盖技术转让、市场准入、交叉持股、甚至包括某些关键战略物资公司的“深度重组”。许多英国公司,为了获得急需的美元、订单和进入美洲市场的通道,已经在没有政府授权的情况下,实质上“卖”掉了部分核心利益。伦敦金融城的一些银行家,甚至已经在讨论英镑与美元未来挂钩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他在这里为了帝国的主权资产和尊严与罗斯福寸土必争,而他身后的“自己人”——那些本该为国出力的资本家们——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跳船”甚至“卖船”了。罗斯福带来的不是一群商人,而是一群拿着美元和合同的高明“买办”!而他,大英帝国的相,此刻的坚持,在那些已经达成私下交易的同胞眼中,恐怕更像是个不识时务、阻碍大家财的“小丑”和“绊脚石”。
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被背叛的冰冷,取代了之前的愤怒。丘吉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下去,挥了挥手,示意孟席斯退下。
他重新坐下,不再看罗斯福,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桌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最终,他抬起头,看向罗斯福,眼中已没有了怒火,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灰暗。
“富兰克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说吧。你…到底想怎么做?直接说出你的最终条件。别再绕圈子了。”
罗斯福心中了然,知道那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压下。他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浮现出一种“早该如此”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为你好”的诚恳。
“温斯顿,我们都不是孩子了。直说吧。”罗斯福缓缓开口,条理清晰,显然早有腹稿,“第一,驱逐舰。美国可以‘援助’给英国一批驱逐舰,但考虑到国内舆论和海军现状,只能是相对老旧的型号(如‘平甲板’四烟囱驱逐舰),数量…可以谈,但不会是你期望的五十艘,初步可以定为三十到四十艘左右。作为交换,以及为了更有效地使用这些舰艇保护我们共同的航运线——”
他停顿一下,观察丘吉尔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麻木地听着,便继续道:“英国政府,可以‘主动’、‘正式’地向美国政府出‘邀请’,邀请美国海军进驻和使用英国在大西洋上的一些关键岛屿和军事基地,以便为护航行动提供补给、维修和空中掩护。出于对盟友安全的长期承诺,美国接受这一‘邀请’。相关岛屿和基地(他报出了一串名字,包括百慕大、纽芬兰、巴哈马、安提瓜、圣卢西亚、特立尼达等)的‘使用权’,可以以‘租借’形式确定,租期…为了显示我们的长期合作诚意,就定99年。租金嘛,就用我们‘加大’对英国的其他物资援助来抵偿。你看,这样表述,是不是…给了英国政府足够的面子?是你们‘邀请’,我们‘应邀’前来帮助防御,租借只是法律形式。租金是更多的援助,而不是英国付钱。在国民和议会面前,都好交代。”
丘吉尔听完,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邀请”、“应邀”、“租金是援助”…罗斯福把一场赤裸裸的领土和主权交易,包装成了英国主动请求、美国慷慨相助的盟友情深。这政治话术,堪称登峰造极。但他能说什么?他只能吞下这枚苦果。
“驱逐舰…太少了。”丘吉尔的声音干涩,“而且型号老旧。德国人的潜艇在不断更新。我还需要…大量的护航航母,以及更多的轻型巡洋舰,来保持对德国水面袭击舰和潜艇狼群的局部优势,维持航线的安全。”
罗斯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提这个,回答得很快:“护航航母(cVe),美国海军自己也在紧急建造,目前没有现成的可以转让。但轻型巡洋舰…可以考虑。不过,同样不能用‘援助’的名义,那会引国内更大的反弹。这样吧,我们可以将几艘较老的轻型巡洋舰(比如奥马哈级)‘出售’给英国。价格嘛…象征性的,1美元。但相关的人员培训、后续维护和改装费用,需要英国自己承担。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1美元卖军舰…这与其说是出售,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带有羞辱性质的白送,但至少保留了形式上的“交易”而非“施舍”。丘吉尔闭上眼睛,几秒钟后,沉重地点了点头:“…可以。”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罗斯福侧后方,几乎被当作背景板的特纳·史密斯,突然倾身向前,在罗斯福耳边低声、快地说了一句什么。罗斯福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深思,随即点了点头。
罗斯福重新看向丘吉尔,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温斯顿,还有一件事。我听我们的专家说,英国在…某些尖端科学领域,比如原子能的理论研究方面,也有一个很优秀的团队,在从事与我们‘曼哈顿计划’类似方向的工作?”
丘吉尔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盯着罗斯福:“罗斯福总统,你这是什么意思?”核研究,这是英国最高级别的国家机密,也是他们未来可能保持大国地位的、为数不多的尖端希望之一。
罗斯福摆摆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恰恰相反,我是来提议合作的。美国的‘曼哈顿工程’已经启动,投入巨大,也聚集了顶尖的人才。但这项工程太庞大、太复杂,多一份顶尖的智慧,就多一分成功的把握,也能节省宝贵的时间和资源。我的建议是,将英方相关的研究团队和资料,整合到我们的‘曼哈顿工程’中来,集中力量,共同攻关。”
“不可能!”丘吉尔断然拒绝,刚刚平息的怒火又有上升的趋势,“罗斯福总统,英国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岛屿、基地、甚至商业利益…现在,你连我们最后一点可能保持技术独立的希望也要抢走吗?这太过分了!”
“不是抢走,是合作!是为了更快地赢得战争!”罗斯福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但随即又缓和下来,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承诺,“温斯顿,我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名义向你保证:一旦这项…‘级武器’研成功,进行实际测试,相关的核心数据和必要的信息,美国将毫无保留地与英国分享。英国也将拥有同样的…能力。想想看,如果我们各自为战,重复投入,可能拖慢进度,让德国人抢了先。而集中力量,我们就能率先掌握它,从而更快地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拯救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包括英国人的生命。这难道不值得吗?”
分享核武数据!这个承诺像一记重锤,敲在丘吉尔心上。独自研,英国财力物力已捉襟见肘,前途未卜。加入美国计划,虽丧失主导权,但有望更快获得成果,并在战后获得“核俱乐部”门票。这个诱惑,对于一个濒临绝境的国家来说,太大了。
丘吉尔脸色变幻,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对赢得战争的渴望,对获取终极武器的需求,压过了对技术独立性的最后坚持。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我需要内阁和科学顾问的全面评估。但…原则上,我可以考虑。”
看到丘吉尔再次让步,罗斯福心中大定。他知道,这场谈判,他已经赢得了几乎一切。
就在这时,丘吉尔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特纳·史密斯,话锋突然一转:“特纳先生。我听说,你们史密斯集团资助的那个什么…青霉素项目,临床试验已经接近完成了?效果据说非常神奇?”
特纳没想到丘吉尔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是的,相阁下。大规模临床试验效果显着,量产工艺正在最后攻关。预计…明年5月左右可以实现工业化量产。”
丘吉尔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很好。那么,作为本次…广泛合作的一部分,我要来青霉素的优先供应权。在美国国内需求满足之后,第一批、最大份额的青霉素,必须优先供应英国。而且,必须以成本价供应。这是底线。”
这是丘吉尔在全面退让中,为自己国家争取的最后一点实实在在的、关乎无数士兵和平民生命的具体利益。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一点可怜的补偿。
罗斯福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看向特纳。特纳微微点头,表示成本价供应虽然利润微薄,但在政治上是必须的,且能打开欧洲市场。
“可以。”罗斯福爽快地答应,“优先供应,成本价。这一点,我们可以写进备忘录。”
漫长而艰难的纽芬兰秘密会晤,核心的政治-军事交易,就在这样一种一方彻底碾压、另一方屈辱接受的氛围中,基本达成了。一份以《大西洋宪章》理想主义宣言为公开掩护,实则包含了岛屿99年租借、驱逐舰与1美元巡洋舰、核研究合作、青霉素优先供应等一系列极度不平等秘密条款的协议,已然成形。大英帝国昔日的全球霸权,在此刻,被明码标价,抵押给了新兴的霸主。而罗斯福,带着他的“猎人们”,完成了对旧帝国的一次致命“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