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在希望号前方五百公里处停了下来。它“看”着这艘舰船,或者说,“感知”着舰船内部那个与它同源的意识。然后,它伸出了一条“触手”——那触手由纯粹的规则乱流构成,所过之处,空间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出现褶皱。
触手击中了希望号的护盾。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护盾的光芒就像被泼了强酸的颜料一样迅褪色、消散。第一层护盾在三秒内崩溃,第二层只坚持了五秒。
“护盾失效度93%!”武器官喊道,“照这个度,三十秒后怪物就能直接接触舰体!”
“规则干扰器呢?”苏婉问。
“有效,但效果在衰减!”莉娜盯着数据,“怪物的规则结构在适应干扰频率,它在学习!”
希望号剧烈震动。第三层护盾破碎。
就在这时,规则隔离室里的祭司长做出了最后的动作。
她双手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那身暗紫色的长袍——猛地撕开。长袍下不是肉体,而是一个旋转的暗紫色漩涡,那是她存在本质的核心。
她将双手插入漩涡,用力向外拉扯。没有血,没有组织,只有暗紫色的光从漩涡中被强行抽出,那些光里闪烁着破碎的记忆片段:年轻时的伊芙琳在花园里奔跑,小雨出生时的啼哭,还有……更早的,她还是园丁文明研究员时,与家人一起仰望星空的温暖。
她在剥离自己的存在本质,将它们转化为纯粹的“概念燃料”。
球体外,伊芙琳明白了母亲在做什么。“不——!”她尖叫着扑向屏障,但被安全人员拦住。
祭司长转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个温柔的微笑。
然后,她将抽出的所有光,全部注入了连接怪物的那根紫色线中。
怪物猛地僵住了。
它身上的紫色线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消散。那些线崩断时出的“声音”不是声音,是情感的爆——愧疚、悔恨、思念、爱,还有最后时刻的……释然。
怪物开始解体。不是爆炸,不是消散,而是“回归”——它的组成部分,那些混乱的规则乱流,开始重新排列、重组,最终化作无数淡金色的光点,像雪花般飘散在宇宙中。
那些光点中,有一些飘向了希望号,穿透舰体,飘进规则隔离室,融入即将消散的祭司长体内。每融入一个光点,她的身体就透明一分,但表情却安宁一分。
最后时刻,她看向伊芙琳,嘴唇翕动:
“告诉小雨……外婆爱她。”
然后,她彻底消散了。透明球体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纯净的虚空。
怪物也完全消失了。地心入口的空间溶解停止,规则乱流平息,只留下一个被破坏得千疮百孔的防御阵地,和一群惊魂未定的士兵。
希望号舰桥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婉看着屏幕上的空球体,又看看地心入口逐渐稳定的数据,最后看向通讯屏幕上卓玛疲惫但松了一口气的脸。
“危机……解除了。”她轻声说。
但她的心里没有轻松。祭司长用自我毁灭换来了暂时的安全,但沉睡者还在,原旨派还在逼近,林墨的时间存量还在减少。
而且,祭司长最后传递的那些淡金色光点,似乎不只是她的存在本质。
莉娜的分析报告很快传来:“那些光点里……包含时间权能的碎片。虽然量很少,但纯度很高。祭司长在最后时刻,把她偷偷截留的时间权能波动,连同自己的存在一起,转化成了纯净的概念能量。”
“这些能量现在在哪?”苏婉问。
“大部分消散了,但有一小部分……”莉娜停顿了一下,“似乎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到了守墓人圣地。林墨指挥官那边。”
守墓人圣地,概念重塑室。
沉睡中的林墨,胸口的沙漏印记突然亮起。不是治疗产生的光芒,是更柔和、更温暖的光,像冬日里的阳光。
那些光在他胸口汇聚,然后缓缓流入沙漏。沙漏里沙子的流动度,微不可察地……变慢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变慢了。
时间存量的消耗度,减缓了。
石语者磐石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他感应到那些光的来源——一个充满悔恨与爱的灵魂,在最后时刻选择了自我牺牲,并将残存的时间权能碎片,赠予了她曾经伤害过的人。
“赎罪的馈赠……”磐石喃喃道,“或许……这就是‘时间的情感’之一。”
林墨在梦中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温暖的梦。
梦中,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园丁文明的服饰,对他微笑点头。女人身后,站着伊芙琳和小雨,她们也在微笑。
然后女人转身,走向一片光中,消失在时间的尽头。
但她留下了一句话,在林墨的意识中回响:
“珍惜时间,钥匙。因为它不仅是负担……也是礼物。”
林墨在梦中轻声回应:
“我会的。”
而在希望号上,伊芙琳抱着熟睡的小雨,看着窗外逐渐恢复平静的星空。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心里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平静。
母亲走了,以最彻底的方式。但她最后的选择,证明那个爱她的妈妈,从未真正消失。
小雨在梦中呢喃:“外婆说……她不哭了。”
伊芙琳抱紧女儿,轻声说:
“嗯,外婆不哭了。”
“我们也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