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梦境是一片无限延伸的实验室。
不是希望号上那个整洁有序的实验室,而是更混乱、更疯狂的地方——墙壁是流动的代码,天花板是旋转的星图,地板上堆满了半成品的机械零件和闪烁的电路板。空气中有臭氧和机油的混合气味,还有某种……孤独的味道。
林墨站在门口,时间诅咒让他眼前的场景不断闪烁重影:一会儿是实验室,一会儿是他自己的记忆碎片。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聚焦。
实验室中央,莉娜背对着他,坐在一张堆满工具的工作台前。她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头乱糟糟地扎成马尾,正专注地焊接一块电路板。焊枪的火花在她手中跳跃,映亮了她专注的侧脸。
但林墨看出来了——她的动作虽然熟练,却带着一种机械的重复性。焊接、检查、调试、重来……一遍又一遍,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莉娜。”林墨轻声开口。
没有回应。焊接继续。
他走近几步,现莉娜在焊接的是一块非常简单的初级电路板——末世前高中生电子课的水平。以她的技术,这种板子闭着眼睛都能做好,但她却在反复折腾,焊了拆,拆了焊。
“这里不对……不对……”莉娜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焦躁,“为什么就是不对……”
林墨低头看去。电路板上焊点完美,线路清晰,没有任何问题。但在莉娜眼中,显然不是这样。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莉娜猛地一震,焊枪掉在桌上,出清脆的响声。她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林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你……你怎么在这里?不对,这是梦……我又做梦了。”
“是梦,但我也真的在这里。”林墨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莉娜,你在做什么?”
“修东西。”莉娜低头看着电路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但总是修不好。不管我怎么努力,它就是……不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莉娜的声音开始颤抖,“就是感觉不对。像少了什么,像……像不管我怎么创造,都填不满那个洞。”
她抬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林墨,我好累。但我不能停,我一停就会想……想那些我救不了的人,想那些因为我技术不够好而死掉的人,想凯恩……如果我能造出更坚固的装甲,如果他当时穿的是我最新设计的防护服……”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双手,肩膀剧烈颤抖。
林墨静静地看着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莉娜——那个总是充满活力、总是笑着说“看我又搞出了什么好东西”的技术天才,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创造东西吗?”莉娜突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
林墨摇头。
“因为我爸。”莉娜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他是个工程师,末世前就是。他总在工作室里待到很晚,修这个,造那个。我妈总抱怨,说他爱机器胜过爱家人。但我觉得……我理解他。”
她拿起一块零件,在手中转动:“在创造东西的时候,世界很单纯。有明确的规则,明确的因果。你按正确的方式组装,它就会工作。你写正确的代码,它就会运行。不像人……不像感情……那么复杂,那么难懂。”
“所以你躲进创造里。”林墨轻声说。
“对。”莉娜点头,更多的眼泪掉下来,“我以为只要我创造的东西足够多,足够好,就能保护所有人,就能让所有人开心,就能……就能让我自己感觉被需要。但没用,林墨。希望号修好了,又坏了。武器升级了,又被摧毁了。我造出一件新装备,就马上想到它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失效,会害死谁……”
她抓住林墨的手,抓得很紧:“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战斗,不是死亡。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们不再需要我了。如果我的技术跟不上了,如果我造不出更好的东西了,那我还有什么价值?我只是个会修机器的小女孩,在末世里,这种人太多了。”
林墨终于明白了她的心结。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是深埋的“价值焦虑”。她把自我价值完全绑定在“创造能力”上,认为只有不断产出新技术、新装备,才配被需要、被珍惜。
而末世的环境,让她这种焦虑被无限放大——技术迭代太快,需求永无止境,永远有下一个危机需要更好的解决方案。她像一只在轮子上疯狂奔跑的仓鼠,停不下来,因为一停就会被自己的焦虑吞噬。
“莉娜,”林墨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搞错了一件事。”
莉娜抬眼看他。
“我们需要的不是你创造的东西。”林墨说,“我们需要的是你。”
莉娜愣住了。
“希望号很重要,新武器很重要,但那些都是可以替代的。”林墨环顾这个梦境实验室,“真正不可替代的,是你看到问题时的眼睛,是你想到解决方案时亮的眼神,是你调试成功时那个骄傲的笑容,是你熬夜后满脸油污却还在坚持的样子。”
他顿了顿:“还有你偷偷在张猛的装甲里塞零食的恶作剧,你在扳机生日时给他做的那个会唱歌的电路贺卡,你在苏婉压力大时给她泡的那杯味道奇怪但很提神的‘莉娜特调’。”
莉娜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一样。
“你记住所有人的喜好,你关心所有人的状态,你用你自己的方式温暖着整个希望号。”林墨说,“这才是你真正的价值,莉娜。不是因为你造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