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班那边,张永带着几个人手脚麻利的蒸上玉米馍馍和煮上糊糊,很快,大铁锅里便“咕嘟咕嘟”地翻腾起来。
不再是之前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而是实实在在、能看见米粒的稠粥。
混合着玉米面特有的香气,随着柴火的热气蒸腾而起。那朴素的粮食香味,勾动了营地中每一副早已空瘪辘辘的肠胃。
“开饭了!排好队!一人一碗粥,两个玉米馍馍!都有份,别挤!”
张永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后,手里拿着长柄木勺。
人们凑到了大锅前,默默的排起了长队。手里捧着的容器五花八门,豁了口的搪瓷缸、磕瘪了的铝饭盒、洗干净的空罐头瓶,甚至还有用大树叶匆匆卷成的简易碗。
大锅前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张永和帮忙的知青给每个人舀上满满一勺滚烫粘稠的粥,再递上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馍馍。
接到食物的人,无论老少,脸上都露出一种自内心的欣喜。
他们快步走到一旁,或蹲或站,迫不及待却小口小口吸溜着滚烫的粥水。
“是米……碗里真的有米……”
“这玉米馍真香,以前天天吃不觉得,现在缺了还真难受。馍馍实在,顶饿。”
“慢慢吃,别烫着……”
低低的交谈声在人群中响起,不再是之前死寂的沉默或绝望的啜泣,而是带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这顿久违的、踏实饭食的满足。
而在相对安静的角落,何大地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罐冒着热气的小米粥,那是专门给徐惠和新生儿洪生准备的。小米粥熬得稀烂,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米油,散着更加诱人香气。
徐惠半靠在土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看到那罐冒着香气、浓稠的小米粥时,她黯淡的眸子里,倏地亮起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光。
“竟然有小米粥啊,你呢……吃过了吗?”她接过小米粥,第一句话却问的丈夫。
经历了昨夜那场从鬼门关硬抢回命的惊险,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无声息地化开了,沉淀了。眼前这个浑身泥泞、眼眶深陷、笨拙却拼命的男人,成了可以依靠的脊梁。
何大地连忙摇头,憨厚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你们先吃,你和洪生要紧。等你吃完,我再去打我的那份,有干馍,管够。”
说完,他还挠挠头。徐惠这才明白,这罐温热的的粥,是组织、是众人,在自身困难的情况下,专门留给她和这个早产新生儿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猛地冲上鼻腔,让她眼眶瞬间酸涩。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接过那沉甸甸的瓦罐,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直熨帖到心里。
心里,也沉甸甸。原本被罚去哨所,她满心愤懑,所以回来以后各种不满,各种找茬,没想到,组织从未放弃她。
看着眼前金黄的小米粥,她知道这最是养人,最珍贵的就是上面那层米油。
“米油给洪生吃。”徐惠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
不知是不是初为人母的缘故,抑或是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她脸上那些往日里常有的尖酸与精明算计,此刻被一层异常柔软的母性光辉所取代。
她用小勺,轻轻撇起那层金黄透亮的精华,一点点地喂到小洪生微微嚅动的小嘴里。
小洪生接触到了食物,本能地吞咽着这珍贵的米油。
这顿看似简单、却意义非凡的早饭,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笼罩在营地的沉重阴霾。
热食下肚,实实在在的玉米馍馍握在手里,人们灰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交谈声也大了些,虽然还要冒雨出到下一个安全点,但至少此刻,肚子里有了粮,身上有了些暖和气,觉得手脚都重新有了力气。
饭后,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就传来出的消息。
时间紧迫,容不得喘息。
何大地抱着徐惠,顾清如抱着小洪生,将他们小心放在了铺好软垫的拖拉机上,随后顾清如抱着药箱跳上拖拉机,何大地和陈嫂子也跟着爬上拖拉机。
另一个拖拉机上,同样是坐满了无法步行的人,伤员、老人、最小的几个孩子、还有抱着婴儿的妇人。
“出!”梁国新站在泥泞中,挥手下令,声音穿透细雨。
两辆拖拉机出沉重的轰鸣,在泥泞和积水中艰难启动。
顾清如守在徐惠和孩子旁边,她并不想受梁国新的特殊照顾,那样会觉得恩情无法回报,如今更是越积越多。
但是看着小洪生单薄的小身子,这个她亲自接生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一个生命从无到有、从挣扎到啼哭的全过程。
她也放心不下。
顾清如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知道,这孩子出生时就比正常婴儿轻,加上徐惠产后虚弱,奶水不足,若不是她冲了奶粉按时按点的一点点喂,恐怕这孩子撑不到现在。
徐惠靠着丈夫,怀里紧紧抱着重新睡去的洪生。她微微侧头,从车斗的缝隙望出去,看到了令她心头一震的景象——
拖拉机身后,是一支沉默而坚定的步行大军。
梁国新、张保德走在前面,他们步入膝深的冷水中,江岷带着几名精悍的民兵,散在队伍两侧和末尾,既是警戒,也随时准备搀扶体力不支的人。
更多的人,青壮年职工,男人,女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冰凉的雨水打在他们早已湿透的肩头,浑浊的泥水淹过他们的小腿。
看着徒步的人们,徐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是庆幸?
是愧疚?
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但至少,之前那份在哨所积攒的“凭什么我要受罪”的怨怼,在此刻这群沉默跋涉的背影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